蒼瀑洞庭 - varealpj @ ウィキ

茉璃抵達這座洞穴時，第一個念頭在想

——這裡是不是把夜晚藏到地底下了。

沒有風，也沒有日光，只有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的水聲，淡淡地在洞窟穹窿間回盪。

起初剛走進洞口時，她還以為只是某種普通的地下洞穴，可當她沿著幽暗拐彎的洞穴走了一陣子，某條拐彎的深處泛起一圈淡藍色的微光。

茉璃緩緩走向光的來處，望去。

那是從岩縫裡長出來的一小簇晶花，像蕾絲一樣貼著石壁，安安靜靜地，如呼吸般淺淺閃爍。

再往前，狹窄的洞穴深處埋藏的是寬闊的洞窟、懸頂間、遠處水邊，全都浮著一點一點的藍白色微亮。

那是晶花的光，與洞穴流淌的水，岩石，彼此交互反射輝映的景象。

如群星鋪在洞穴的湖中，又似誰磨碎了一整片夜色，撒進地底。

她望著細水潺潺，淺淺閃爍的光點感嘆，一邊很快把筆記本拿了出來。

——如被群星點綴的洞天。

青瀑洞庭——這是她後來從當地人口中聽來的名字。

庭並非指庭院，而是這被掏空的山腹。層層疊疊的岩台、石橋與天然洞廊在黑暗裡向四周延伸，而最深處是一整片清澈安靜的水域。

水域的四面，垂落著無數道瀑布。

只是相比於常見的瀑布來說，那是纖細、明亮、幾乎像蟬翼般薄的涓涓細流，從極高處的岩層一層一層流淌下來。

落入湖中時，會濺起很細碎的光，那是細流拍打湖面濺起的水花，反射了湖底或周圍的晶花的光輝，就像一顆又一顆的群星，落入湖底。

茉璃遠遠的望著這副景象，心想這裡的人是真沒騙自己。

起初茉璃來到這個世界時，是在遠方山上的村外森林，她在周圍漫步了幾天，逛過村莊，森林，到了遠處的懸崖，雖然景色不錯，也讓她記錄了不少值得和大家說說的內容，但還不到能讓她驚詫的程度。

但這裡不一樣。

沿著洞口延伸出的道路前行，道路間的岩台上點著燈。

遠處還能看見依著山壁建起的木棧道和小亭子，暖黃色的燈火零零散散地掛在水邊，像星河裡的人造衛星。

有著這些人為建築，顯然並非完全無人之境，相比於許多自己去過的美麗景點的喧鬧，這裡如此靜默。

這裡的居民大多住在更高處的山腹聚落，這座洞庭，是他們定期集會的地方，儘管美麗，對他們來說就像日常的一小部分，平時並不會刻意造訪。

而他們所在的地方，也沒有多少外來的觀光客，就像與世隔絕一樣。

自己造訪村莊時，來不及做任何偽裝，自己的穿搭與當地人格格不入，馬上就迎來了村人的眼光

所幸，這裡的居民十分和善，他們很少見到旅人，只要旅人沒有惡意，便會受到他們熱情招待

她也是在村裡待了幾天以後，得知了這座洞窟的所在

茉璃放輕腳步，似是在回應這座寧靜的洞窟，慢慢地沿著步道前進。

爬上了幾部階梯，她發現遠方的轉角似有東西在動，仔細一看，是道搖曳的燈火。

燈火光緩緩明亮，直到角落處走出一個身披斗篷的影子。

那身影經過轉角，漸漸往這邊靠近，她才看清，那是個白髮年邁的老婆婆

她提著一盞小燈，正沿著棧道緩步前進，腳步很輕，幾近無聲，比自己刻意放輕的腳步還要安靜。

若不是燈火讓自己發現了她，或許還不會察覺到她正在靠近。

婆婆將手放在身前，輕輕前彎，似是在行禮。

「第一次來？」

對方的聲音很輕，很淺。

「很明顯嗎？」茉璃點了點頭，也用著輕而淺的聲音回應。

「我看見妳在洞口前的遲疑。」

「會有那樣反應的人，大多是第一次來。」

茉璃想了想，這判斷方式挺有道理。

婆婆把手上的燈稍微抬高一些，照亮不遠處通往湖邊的石階。

「可以再往下走一點，今天的水很安靜。」

「水很安靜」這樣的說法在茉璃心裡打了個問號，但她也沒有立刻問，只是先跟在對方的身影背後。

繞過轉角，再走了些許路，她看見了洞穴後方還有個向下的凹坑，而凹坑的底部，是一座湖泊。

婆婆領著自己沿著周圍的樓梯向下，離湖越近，那些藍色微光就越清楚。

她發現，洞底的湖不只是晶花發出的光亮，抑或是周圍光源的反射。

水裡一點一點的，泛著如波一般淡淡的光。

只要瀑布落下、或者有魚影游過，那些光就會輕輕搖曳，像被攪動的夜空，又似在回應它們。

茉璃蹲在岸邊，看了很久。

「這些光芒……是水中存在的顏色嗎？」

「不是顏色，是回應。」婆婆搖頭。

「回應？」

總算走到了洞穴深處，圍著坑中的湖邊，沒有任何圍欄，只有些許石頭，上面長著茂密的晶花。

「這座湖會回應妳。」老婆婆這麼說。

「我不太懂。」茉璃愣了一下。

婆婆笑了一聲。

「不懂也沒關係。碰碰看。」

茉璃原本還以為對方是叫她去試水溫。

她的指尖剛輕點湖面，水紋擴散出去的瞬間，水底規律的光竟隨著漣漪一圈一圈搖曳了起來，有些還變得更加明亮。

就像她的指尖把某種沉睡的東西喚醒了。

手指輕點的水紋向外擴散，所經之處，湖底的微光一層一層地亮起，甚至連不遠處落下的瀑布都像被呼應一般，光芒比起剛剛自己看見時又稍微強了一點。

「……哇。」茉璃一下子睜大眼睛。

隨著水紋平復，水面也漸漸平靜。

光亮也逐漸黯淡下去。

她又碰了一次。

第二圈漣漪擴散出去，搖曳的光如再度甦醒，在湖面上瀰漫。

這一次，遠處岩壁上的某些晶花也跟著閃了兩下，像是在向她打招呼。

「這裡的水，真的會回答人耶。」茉璃低頭凝望著美麗的光紋，張著嘴巴。

「只有在安靜的時候。」婆婆說。

「如果不安靜呢？」

「它會生氣，所以，別太驚訝。」

婆婆的語氣依舊輕柔，平緩，彷彿在告誡自己，即使很驚訝，也該在這裡保持安靜。

在那之後，茉璃還想第三次去清點湖面，被老婆婆用手上的燈給擋下。

「我們打擾它太多了，來。」

跟著她的引導，茉璃跟隨其後，緩緩沿著樓梯往洞穴上層返回。

「我是這裡的看守人，多有無禮，十分抱歉。」

當我爬上最後一層回到上層的階梯時，老婆婆又做出那貌似鞠躬的動作，向我如此說道。

「不用抱歉，我只是一介旅人，對此處並不了解，聽從妳的指示是應該的。」

茉璃禮貌的回應著。

「您說「打擾」，似乎像這裡有生命一樣。」茉璃跟在老婆婆緩慢前進的腳步背後，提出了自己在湖底向上爬梯的過程一直想問的問題。

「是啊，即使它無法開口傳達，這裡的人們也會揣摩它的意思。」

老婆婆輕輕咳了咳嗓子。

「這裡的居民們，一個月會來這座洞窟裡一次，用指尖輕點底層湖面，感受湖所想傳達給自己的話語。」

「很久很久以前的傳說裡，最初這個洞穴裡十分黑暗，什麼也沒有，也從沒有人到達此處。」

「有一天，天邊墜來一顆流星，墜落的地方，便是鄰近島邊海岸的這座洞穴上方。」

「村人趕到了這裡，卻沒有看見星星，只看見一個早就存在的入口。」

「這座島不大，眾人也知道這裡是個啥也沒有的空洞穴。」

「有個孩子好奇走了進去，卻發現盡頭的湖底發出了以往沒看過的一縷藍光。」

「當時還沒有石階，燈，這些人造的東西，只有散發微光的湖泊，與湖底的幾朵晶花。」

「那時它一閃一爍，似是在呼吸，而走入洞窟裡的孩子在洞窟的微光中，看見湖底除了一閃一爍的花朵外，還有著一名少女倒在湖側的石地上。」

「那孩子趕緊回到洞口呼叫大人們去救人，眾人從村里找了條最長的粗繩，把強壯的村民放下去，將少女從湖底抱了上來，所幸，還有微弱的呼吸。」

周圍的晶花彷彿也在傾聽著故事一般，輕輕閃爍。

「經過村民的細心照料，少女在半個月後清醒了過來。」

「她醒來之時，一直唸叨著「賽倫」...「賽倫」...」

「村人試著與她溝通後，才知道是她所侍奉的神的名字。」

「她說，在她所在的世界，神明的力量源自於人們的信仰」

「但，她所侍奉的，司掌「靜默」的神明「賽倫」，是信仰式微的神明之一」

「信仰強勢的神明，為了奪取「賽倫」所司掌的能力，將祂逼上了絕路。」

「神明大人要少女躲在教會的懺悔室裡，祂隻身面對想將其分食的諸神」

「當暴亂的聲響平息之時，少女看見在教會的供座上，只留下一朵蒼藍色的晶花。」

老婆婆指向岩縫中破土而出的一朵晶花。

「就是這樣的花喔。」

「那神明大人好可憐。」

「是啊，那名少女將晶花捧在手心，神明大人用殘留的力量展開一道傳送陣，把自己跟少女送往了另一個世界。」

「也就是當初人們所看見的，墜於洞中的流星」

「原來這裡有這樣的來歷，湖底回應的光芒，是神明大人的靈魂嗎?」

「小妹妹好奇心真重呢。」婆婆輕聲笑著。

老婆婆坐在了恰好經過的涼亭座邊，茉璃才發現，她們走到了湖洞中央的涼亭。

「這裡的旅人不多，但大多的人，都不想聽這麼漫長的信仰故事。」

「我很喜歡聽故事。」茉璃有些自豪地說著。

「哈哈，甚好甚好。」

「我沒有看過神明大人的真貌，只知道這座湖就像有著靈魂，會回應大家。」

「那名少女康復後，帶著村裡的某些人們去往洞中，每個月一次，就像我帶妳做的一樣，輕輕點戳底層的湖面。」

「她說，可以將願望說予神明大人聽，雖然她如今還很虛弱，但也許哪一天就會回應大家。」

「同時，向參與月度集會的人們傳教。」

「少女口中的信仰，並非複雜的戒律，或有著嚴謹的歷史，要大家信奉誰。」

「她的信仰只追求著平靜，她口中所傳達的信仰，只是在生活中保持平穩，遠離憤怒，悲傷，痛苦，靜靜的沉思，這樣就好。」

「幾年過去，「靜默」的信仰，在村子裡漸漸傳開了」

「湖心的光芒也一日比一日強烈，直到光芒滿溢於湖水之中，晶花長滿了洞窟。」

「不過，眾人許下的願望，未必有實現過。」

「有人希望能解脫纏身的病痛，有人希望能與離鄉的故人重逢，有人希望能獲得平靜一一他們的願望均得到了實現。」

「但有個村人許下充滿慾望的願望，水面顯著的波動著，如同沸騰了數秒一般，少女說，那是神明憤怒的展現。」

「輕點湖面太多次，或是在洞穴裡大聲說話，尤其是在湖底，也會發生一樣的事情。」

「所以妳才會阻止我點第三次。」茉璃恍然大悟。

「是。」

「美好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嗯?」聽到老婆婆口中的故事迎來轉折，茉璃更加專注地聽著。

「「靜默」的神明沒有幫帶有強烈慾望的那個村人實現願望，他因此再也不參與每個月的儀式。」

「那之後，他便在村裡散播著汙衊少女所散播的「靜默」信仰的謠言。」

「是啊，神明大人似乎第一時間感知到了這一切，從少女的身上長出了與洞窟裡一般的晶花。」

「在幾天之間，晶花與一股異香纏繞在整個村落之間。」

「眾人以為，那是神明大人的報復，然而，情緒不穩的人感到了平靜，村民們也感到了遠超以往的平靜。」

「就像是神明大人在展示自己的神力一樣，直白的讓村民感受著。」

「晶花在數日後凋萎，異香也隨之散去，村民們在襲擊少女的幾個村人家中，看見了他們全身長滿晶花，包覆而窒息。」

「是神明大人的制裁？」

「傳說裡是這麼說的。」

「......」

「畢竟我沒親眼看過。」

老婆婆輕輕笑了笑，茉璃不禁疑惑了一會，這老婆婆究竟信不信這神明呢？

「你相信祂存在嗎？」

「相信。」老婆婆咳了兩聲。

「從小一直在這裡接收祂的回應，只是我沒親眼看過那些傳說中的故事。」

「所以才那麼說。」

「那之後少女怎麼樣了？」

「村裡人沒有發現她的屍體，有人去往洞窟裡找，也沒有。」

「或許她去陪神明大人了。」老婆婆這麼說著。

「又或者，她也在這個池子裡回應著村人？」茉璃則有自己的另一個想法。

「哈哈……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喔。」

「我們的聲音打擾「祂」太久了。」

「這裡需要安寧，妳可以在這裡多逛一會。」

「切記，別再去底部的池子打擾祂。」

老婆婆叮嚀著，提起燈緩慢的走離了中亭。

之後，茉璃在洞庭裡待了一整個下午。

這裡和她去過的很多地方不太一樣。

沒有可以一直逛下去的商店街，沒有熱鬧集市，沒有人潮。

只是很安靜，安靜的像心靈被淨化了一般，除了涓涓水流，安靜無比。

她坐在中央涼亭，慢慢的把剛才聽到的故事記錄下來。

然後，慢慢走、慢慢看，在某一個水邊停留，或是停下來看一朵花。

每一朵晶花，都像是有屬於自己的生命一樣，晶體各有差異，發出光芒的間隙，有的微弱，有的強些。

走到最高處的瀑布邊，水流像成排垂下的帷幕，一眼望去，有朵晶花的葉子掉進湖中，湖也如同回應一般，散發出微光的漣漪。

或許是因為葉子很輕，發出的光比起自己輕輕觸碰時，小了許多。

她在一處中層的水畔坐下。

把裙角用手輕輕拉起，然後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水。

指尖落下。

一圈、兩圈、三圈。

水紋一層層展開，周圍的光也跟著一圈圈亮起來，只是，湖中的光紋比起底下淺了許多。

就像在說，神明離這裡有點距離一樣，雖然會給予回應，但淺了許多。

該不會是神明覺得自己很吵，不願意給自己更多回應吧?

茉璃這麼想，輕輕笑了出來。

神明大人應該是不會這麼小氣的，我可好好聽了老婆婆的話，沒有再去深處打擾祂喔?

茉璃一邊想著，一邊輕輕又點了一下水面，這次光的反應相比於剛才的平淡又鮮烈了一些。

不會是我這樣想惹祂生氣了吧。

茉璃又忍不住笑了笑，與此同時，一朵岩縫上的葉片掉落在她頭上。

「姆，真會鬧脾氣。」

茉璃嘟了嘟嘴，就像以為神明大人輕輕地彈了下她的頭似的。

茉璃在洞穴裡慢悠悠的閒晃，有時靠在洞邊，有時坐在水邊，想到什麼，記錄下什麼。

對湖裡神明的猜想。

某一刻恰巧出現在湖底的光。

短暫一現的靈感。

靜默的此地，似乎也很適合思考。

莫非，是神明大人的力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了呢?

當她離開洞穴時，最後回望了一眼

如同洞穴感到了她將要離開般，她看見一陣光紋慢慢地從深處往入口隨水流飄搖而來

就像在和自己告別。

「再見。」

茉璃低聲說著，就像在回應洞穴的告別一般。

走出洞穴的茉璃才發現，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都過去一整天了啊。」

茉璃望著夜空，覺得夜空還沒有洞穴裡自己說是「被誰灑入」的夜空漂亮。

她坐在沙灘邊，打算拿出背包裡的筆記本寫些什麼

視線對上，才發現，背包的角落發出了藍色的光芒

那是一塊洞窟裡的水晶，如果說，一簇是晶花，那一塊水晶便是花瓣。

但她沒有摘過，難道是碰巧某一朵晶體凋落的時候，掉進了自己包包裡?

又或者是......

「神明大人贈與過客旅人的禮物。」

茉璃望著散發著淡淡蒼光的晶體，低聲說著。

水晶如同回應她一般，短暫發出了片刻的金色光芒。

「你真的聽得懂我說的話?」

這次，水晶沒有反應。

「又不理我了。」

「真是的。」

茉璃將水晶放在腿上，默默把「神明大人贈與過客旅人的禮物。」也記錄上去，她認為這是很浪漫的猜想。

——但

她補充寫著

——水晶跟神明大人一樣，喜歡鬧脾氣w

茉璃看了看那塊水晶，思考了一陣，又補了句。

——或者是，「靜默」的神明大人，覺得我太吵了

茉璃寫完，拿起水晶輕輕地笑了笑，將它與筆記本一同收入了包包。

在無人的海岸邊，一道粉白色光痕自她的指尖展開，逐漸形成歸還黃昏之鄉的門。

本來還打算在這裡多留幾天，但臨時改變了主意

她想，如果那水晶是花瓣的話，自己該趕緊回去好好找個地方將它種下才行

粉白色光門聚合收束。

隨茉璃踏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海岸的潮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