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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之鄉的大傳送門啟動時,茉璃還在想,自己這次是不是帶了太多東西。

她站在環形門框之前,把那片暗紅色的龍鱗放進位相分析槽。

龍鱗只有半個手掌大,邊緣略有磨損,表面卻仍殘留著非常微弱的魔力──那是瑟琳前一陣子從外界旅行回來時交給她的東西。

當時兩人只是偶然聊到旅行,茉璃問她最近去了哪裡,瑟琳便提起一個由兩座火山島構成的偏遠地方。

「風景還行,魚很好吃。」

「就這樣?有沒有比較有特色的部分……」茉璃似乎對這點普通的特色提不起興致。

「小龍很多。」

「喔,對了。到了以後最好先待有人住的那座島,對面那座火山島最近不太安分,去的時候先跟村民打聽打聽,不安全的話就別去了。」

「妳這句怎麼放到後面才說?」

「因為魚好吃比這回事還重要。」

茉璃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小龍跟兩個火山島,在旁邊打了個大問號——尤其是她口中「不安分的火山島」,打了三個問號,瑟琳覺得自己被懷疑,和茉璃打鬧了一陣。

「妳哪天如果突然想去,就拿這個定位吧。」最後,瑟琳把一片龍鱗推到她面前,帶著一絲可疑的笑容。

「會傳送到哪裡?」

「附近。」瑟琳回得有些隨意,就像她也不清楚這東西會被導向哪裡。

現在回想起來——她當時就不應該接受「附近」這種模糊得有點可疑的回答,但那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來不及了。

雪夜梅販售得差不多了,也在黃昏之鄉待了兩三個星期,茉璃覺得又差不多是該出去走走。

那時候她還在想,是要去小千給的山崖邊呢,還是要去找佐香梨她們之前去過的世界看看呢,還是——

翻著筆記本時,她看到那個她幾個月前畫下的筆記。

風景還行,有幾座火山,魚很好吃,小龍很多……

「好像還行,那就……」

……

大傳送門發出低沉的鳴響,就像在宣示位相分析槽定位完成,要開始生成傳送門似的。

門框中央原本透明的空間逐漸被光填滿,淡藍與銀白色的多面體層層交疊,最後形成一面像水膜又像鏡子的光幕。

茉璃蹲下身子,把背包卸在了地上,重新確認了一遍行李。

替換衣物,藥品,乾糧,可能會用到的求生小工具刀,記錄旅行用的小筆記本。

還有一塊用布仔細包好的碎片,被她確認過後重新塞進了背包的暗隔板裡。

「很好,全都在。」茉璃低聲說著,完成了嚴謹的行前檢查。

她把寬大的帽簷往上推了推,背好旅行包,踏進光幕,周圍的景色在一瞬間被拉長。

不過數秒,又猛然收束,但隨之而來的是奇怪的感覺……

腳底的重量消失,周圍的白與藍的殘光迅速褪去,傳送所到之處的景色在周圍逐漸浮現。

茉璃眨了一下眼。

最先看見的是一片很漂亮的天空,藍的透徹,幾朵雲在天上飄呀飄,是晴朗的好天氣。

「……嗯?」

強勁的風突然從正下方往上湧來,她感覺到自己的衣服布料,背包,與粉色長髮同時被吹得向上高揚。

茉璃低頭一看……海,大片大片的海,陽光映在海面上,像好多小湯圓在藍色的甜湯裡漂浮,非常漂亮。

唯一的問題是——那片海正在高速靠近。

「咦?」她又眨了一下眼,才終於理解自己的處境。

「等等等等等等——?!」

她正在玩最高規格的自由落體。

不是從船邊、樓窗或山丘上,而是廣袤無際的大空,而且高度起碼有幾百公尺。

「瑟琳————妳這混蛋!」

聲音瞬間被下墜的氣流吹散,茉璃整個人在空中努力調整角度翻了半圈,背後巨大的旅行包被氣流扯得高高翹起,就像一個完全不搭調的降落傘,要不是帽子是從內部固定的,想必早就飛到了不知哪去。

她好不容易調整好姿勢,勉強讓自己面向正下方,起碼這樣不會不停地在空中亂擺。

「……好。」冷靜,先冷靜,這個高度確實很離譜,但她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只能先催眠自己冷靜趕快下決策。

只要暫時突破施加於自身的權能禁制,停在空中或者安全落地都不是問題,反正周圍半個人也沒有,不會有使用上的包袱。

——沒道理被魚看到也會影響到因果吧?

權能禁制——是黃昏之鄉封印踏上外界旅行時施加的規範,居住於黃昏之鄉的存在多為某個世界的管理神,那是她們的責任——也因此,她們擁有許多遠超脫於常規的權能。

在自己所司掌的世界之外,屬於自身的權能均受到禁錮,若使用超逾常人的能力,不論是權能,還是帶著各種高階魔法以「降神」般的姿態干涉其他世界的歷史與因果,除了會被小千臭罵一頓以外,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會被復原成自己不存在的因果線上理當運行的樣貌。

至於在旅途中正常取得、與他人交易或締結契約所得來的力量,則另當別論——至少,只要沒有做到足以扭曲整個世界因果的程度。

可以理解成,確有那份能力在自己體內,但妳想出門,妳就只能憑藉自己所學習的能力,知識與魔法行動,甚至就連能帶出黃昏之鄉的身體機能,魔力存儲量,知識存量,可用魔法,均有一定程度的限制。

解除權能禁制的一瞬間,自己就會被薇特莉爾觀測機構嚴加監察,要是對外界產生了因果干涉的影響,下一秒我就是出現在觀測機構裡的禁閉室等著小千過來開罵了。

茉璃抬起右手,意識深處,那些長期維持著的限制一層層浮現。

只需要解除其中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就好,有沒有哪個比較還好的能力……

——已經沒時間遲疑了,海面已經越來越近。

她本來想用瞬間固化身體阻擋一切傷害的權能,卻又忽然停住。

等等……下面是海。

要是把身體固化的話,身體確實不會怎樣。

可是海面……會不會怎樣,她就不知道了。

重力加速度,而且是從不知道多少米的高空,就像一顆隕石砸在海上,或許等等會激起非常漂亮的浪花。

對……漂亮得讓人家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鳥事,衝力撞擊海面可能還會引發海嘯,到時海嘯所到的城鎮大概都會變成自己的傑作。

旅行第一天就從「觀光」升級「疑似天災」,足以載入黃昏之鄉反例史冊。

就當她已經準備好換一個權能——直接把自己傳送到周圍安全的地方時,側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

茉璃轉過頭,一隻小龍正朝她飛來。

牠大概只有大型犬那麼大,身體覆著淡褐色鱗片,腹部偏白,兩片翅膜在陽光下近乎半透明。

「龍?」小龍從她身邊擦過了些,又突然折返,就像在調整位置。

茉璃還沒反應過來,牠已經俯衝到她背後,兩隻後爪往下一伸,啪。

「欸?」龍的爪子準確地拎住了她的肩膀。

她還來不及驚訝於小龍的準度,下一秒,小龍身體被劇烈的墜力拉著,猛地往下一沉。

「你不要現在才發現我很重喔,突然把我丟包喔!」

「嘎——!」龍晃著腦袋,似是有口難言心中苦的抱怨著,茉璃急噗噗的臉都紅了。

「不行,不准放手,我沒嫌棄你啊!」小龍拚命拍動翅膀,一邊發出有些哀怨的龍吼,茉璃嚇得臉都白了。

「嗚嗚,對不起你好厲害,拜託抓緊點!」

力與力很快達到均衡,墜落速度終於逐漸減緩。

小龍又拚命拍了好幾下翅膀,總算讓那近乎失速的墜落停了下來。雖然已經不再往下掉,牠仍拍得十分吃力,只能勉強吊著茉璃維持高度。

茉璃總算從險境脫離了出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時,她才有餘裕觀察四周。

視野的遠方有一座很小的島,中央矗立著一座覆滿森林的火山,山頂安安靜靜,沒有煙。森林一路延伸至海岸,靠海的緩坡上分布著規模不大的村落,外圍則是一圈明亮的沙灘。

更遠處,隔著一段不算太寬的海峽,還有另一座島。

那座島稍微大一些,中央同樣是一座火山,不同的是,山頂覆著一層黑灰色煙霧,偶爾還能看見極淡的暗紅色光芒,在火山口深處一閃而過,興許是還在活躍。

可山腳依舊有茂密森林,海岸也依舊青綠,一切與近一些的那座島沒什麼兩樣,就是沒看見村落,也許是沒人住在那裡。

「跟瑟琳說的一樣,看來至少沒去錯地方……」茉璃看了一會兒。

「嘎。」小龍聽著茉璃說話,似乎在回應。

「但是怎麼會在那種地方出現啊喂——!」

「嘎嘎~嘎嘎~」

「你不會是在笑我吧?」茉璃抬頭看著龍的表情嘟著嘴,小龍沒有回答,只是拖著她,歪歪斜斜地朝島上飛去。


最後那隻小龍把她送到了村外,嚴格來說——是送到距離地面大約兩公尺的位置便鬆開了爪子。

「欸,等等——!」

砰——疏嚕疏嚕,茉璃整個人摔進一片柔軟的長草裡。

她滾了幾圈,仰躺著,看向天空。

沉默了十多秒,小龍停靠在她身邊,似是在看她要不要緊。

「……謝謝你救我。」茉璃還在喘,被懸吊著好久的感覺是真難受,而小龍轉著圈圈,張開翅膀,得意地挺起胸口,像是在邀功一樣。

「但最後你真該把我好好放下來的。」

「嘎。」牠晃了幾下腦袋。

「你剛剛是不是覺得差不多了?」

「嘎~」牠張開半邊翅膀,似是在說自己覺得可以,為自己辯護著。

「真是的。」茉璃把帽子戴正,拍掉衣服上的草屑,再把旅行包拉到面前一一檢查,幸好裡面的東西都沒有受到損害。

茉璃立刻翻出新的筆記本第一頁,振筆疾書。

日期,地點——未知。

——用瑟琳提供龍鱗進行跨界傳送。

——抵達後,出口高度為約數百公尺的高空。

——底下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被瑟琳強迫享受了一場酣暢淋漓的自由落體。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冒出一絲不悅:

——瑟琳給我負責!

並像是加註般畫了兩條底線,寫完以後,她才發現小龍還站在旁邊。

「龍會看筆記嗎?」

「嘎。」小龍抬起翅膀,似乎在給茉璃指方向。

「往那邊走?」

「嘎。」牠揮了幾下翅膀。

「聽不懂耶,還是你也聽不懂我說什麼?」

「嘎嘎。」牠揮得更快了。

「咕咕嘎嘎?」小龍的翅膀垂下來了,眼神關愛的像是在看個失智的傻瓜,徹底放棄一般。

小龍似乎嫌她麻煩,乾脆跳下岩石,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茉璃想了想,跟在了牠的後面,走幾步路,才發現牠在往村裡跑。

村子的規模比從空中看到的時候還要小,大概也就幾十戶人家。

房屋多半以深色的火山岩作為基座,上面搭著木牆與草葉屋頂,道路沒有鋪石,只是將泥土與細砂壓實,就像是被許多人往來踩踏才形成的道路。

小龍才剛跑進村裡,就有人喊:「豆子回來了!」

「原來你叫豆子。」茉璃看向身邊的龍說道。

「嘎~」小龍回頭。

「……是因為小小隻的嗎?」

「嘎——」小龍發出了有些抱怨的叫聲。

最先靠近兩人……不,一人一龍的是一名剛在修補漁網的老人,他上下打量著茉璃,又看了幾眼豆子。

「牠把妳給帶回來的?」老人提問。

「算是。」

「妳從哪裡來?」

茉璃抬手指了指天,老人抬頭看了一眼。

「天上?」

「很高很高很高的天上。」茉璃回想,還心有餘悸。

老人又看了一眼豆子,牠驕傲地又張開翅膀,得意地挺胸,隨之老人拍了拍牠的頭,「做得好。」

豆子更顯得意,茉璃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輸給了一隻小龍。


茉璃很快就在村裡安頓了下來。

起初村民對她多少有些警戒,但那份警戒只維持了半天。

或許是因為自己是被豆子救回來的,大家很信任豆子,又或者是豆子一直跟在她旁邊,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就只是像在看一個迷路的旅人,或是在思考她的來歷。

而茉璃在看到一名小孩在路邊亂跑摔破膝蓋之後,順手用治癒魔法替她把傷口處理好了。

治療的過程持續了半分鐘,光芒散去時,小女孩原本還在流血的膝蓋只剩下淺淺的淡黑紫色疤痕,雖然沒有完全治好,但至少能止血跟幫她止痛。

旁邊幾名大人看她的眼神立刻變了。

「妳會治癒魔法啊?」

「……算是吧。」

「那妳能不能幫我看看肩膀?」另一個人立刻探頭。

「我腰也痛很多年了。」

「我脖子好痠啊!」

茉璃頓時被周圍幾個目擊現場的村人圍住,就像他們從沒見過會治癒魔法的人一樣。

「給我等等,排隊!一個一個來!」

於是旅行的第一天下午,茉璃莫名其妙就坐在一間村口的屋簷下開始看診。

不久便是傍晚時分,她已經替三個漁夫、一名老人、兩個小孩以及一隻翅膀扭傷的小龍處理過傷勢。

報酬則是——

一頓飯,一籃新鮮的水果,兩條烤魚,以及村民非常熱情地在村中央生起火,和她這素不相識的外人聊起各種八卦。

或許,善良的真誠,真的是最好的必殺技——最起碼現在是。

茉璃覺得很划算,雖然在村裡治療了大半天,但換來的是全村的和善,一頓免費晚餐,尤其魚真的很好吃——這點瑟琳沒有騙她。

她吃了幾口,拿出筆記本寫下:

——當地海魚油脂偏少,肉質細膩。用當地的火山鹽和某種酸味葉片烤過後很好吃。

——可以考慮採一點香料回鏡花試作,但魚保鮮期有限,可能一回去做好就要趕快叫大家來吃。

然後另外加了一行:

——龍很多。

——一大堆。

村裡的小龍多到甚至有些誇張,有的會幫漁民搬運漁網,有的趴在屋頂曬太陽。

有一隻甚至在篝火晚會上跳舞,看起來牠還很熟練。

而豆子則整天跟在茉璃後面,起初,茉璃還不知道原因,後來她發現原因很簡單。

她第一天為了感謝豆子救了自己,分了半塊乾糧甜餅給牠,豆子似乎很喜歡吃。

「我開始懷疑你救我的理由。」也許,自己是很單純被牠當成了甜食提款機……

豆子正在咬她背包上的小提手。

「你那天是不是聞到我包包裡有吃的?」

「嘎——嘎嘎!」就像是在說「沒有,但後來知道了!」一樣。

「不要承認啊喂!」茉璃輕輕用手指彈了一下豆子的鼻頭,隨後於心不忍,又拿出了半片給豆子。


茉璃在島上住了三天,她也從村民口中得知了兩座島的名字。

腳下這座是露瑪,對面的則叫烏爾,很久以前,村民們對兩座島的往來非常頻繁。

尤其,一年會有兩次長時間低潮,到那時,兩島之間會露出一條由礁岩與淺灘連成的天然道路。

這段期間露瑪島的人會趁著退潮時節前往烏爾島採藥、狩獵、砍伐當地才有的特殊木料,有些人甚至會在那裡住上半個月,換換空氣。

但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現在已經沒有人敢過去那邊了。

「為什麼?」茉璃問。

「有一條很大,陰晴不定的紅色巨龍住在那裡。」老人把煙斗在桌邊敲了敲。

「那條龍開始頻繁出現在山頂時,還有人遠遠看過牠。暗紅色,很大,那時牠就在烏爾山頂。」

「牠攻擊過村民嗎?」

「至少在我們眼前沒有。」

「一次也沒有?」茉璃愣了一下。「那為什麼後來沒人去了?」

「變了。」老人望向海峽另一側,吐出一口煙,伴隨一聲嘆息。

森林裡的動物開始變得暴躁,植物長出黑色的斑。

有些獵人或採集戶從烏爾島回來後連續做了好幾天惡夢,醒著的時候也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

有些獵人歸來時身上帶著爪痕,也不知道是龍留下的,還是野獸留下的。

再後來,逐漸有前往烏爾島上的人失蹤。

最後一次有人登島,已經是十餘年前,從那之後,就沒有幾個人敢再去那座島。

「最近更糟。」老人指了指海岸。

「去年開始的退潮期間,連此岸的礁石上都會長出深黑的穢物。」

茉璃往海面看,陽光很好,浪也很平靜,一切如此祥和。

「既然如此,你們沒有想過離開不安全的這裡嗎?」

「離開?想過啊。」又是一聲無奈的嗟嘆。「但我們住在這裡。」

短短一句,似乎是看淡了,又似乎是無法割捨的地緣,不想離開,或者說,不需要什麼原因的想留下。

茉璃沒有繼續問。

有些人覺得世界那麼大,就算此處有危險,自有其他地方會容得下自己安身。

但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地方」僅此唯一,沒有替代品。

就算哪天有人要拆了自己開的鏡花,她也不會想著離開就好,大概會選擇跟對方拚命。


第四天上午,茉璃去了一趟島上的祭堂——那是村裡一位老婆婆告訴她的。

祭堂在森林與火山山腳的交界處,規模說不上大,深色石牆上已經爬滿青苔,入口兩側各有一片石頭雕刻成的龍翼。

「這裡供奉的是龍?」茉璃問。

「翠翼。」走在前面的老婆婆點頭。

「名字?」

「我們聽不懂龍語,只能用自己的語言給牠們命名。」老婆婆推開木門,祭殿裡只有一座簡陋的祭壇。

祭壇中央立著一片非常巨大的綠色龍鱗,而鱗片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光澤。

周圍擺著乾枯的花朵、幾片貝殼、雕刻粗糙的木雕魚,甚至還有幾顆看起來像小孩子放上去的糖,而上面已經沾了些灰。

「牠以前住在這座島?」茉璃走近祭壇,看了幾眼。

「兩座島都住。」老婆婆笑了笑。

「龍又不認我們畫的界線。」

「……」她想起了村裡到處都是的小龍們,確實如此。

「翠翼不太怕人。有時候會趴在村子附近睡覺。村裡跟我同一輩的老人——呵呵,小時候還爬過牠的尾巴。」

茉璃忍不住想像了一下,一群小孩爬在巨大綠龍身上,當作攀岩,或是像溜滑梯一樣爬下來。

……好像有點可愛。

「後來呢?」茉璃接著問。

老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死了。」

「怎麼死的?」

「不知道。」

「沒有人看見?」

「沒有。」

「那天烏爾山冒了一整晚的黑煙。」老婆婆抬頭,看向祭壇。

「第二天早上,翠翼飛回來了,全身都是傷……村人看到牠飛回島上時,牠跌跌撞撞地摔進森林裡。」

當大家找到牠時,翠翼已經瀕臨死亡,身上的傷像是利爪劃穿,不像是獵人所使用的工具所致,鱗片間還纏著一種洗不掉的黑色污穢。

「那時候,另一座島上的紅龍呢?」

「也是那時候開始,村裡的人才常常看見牠待在烏爾山頂。」老婆婆看了她一眼,茉璃沒有接話,短暫的沉默。

老婆婆卻像知道她在想什麼。

「大家後來都覺得,是那頭紅龍殺了翠翼。」

「婆婆不這麼想嗎?」

老婆婆看著那片綠鱗,若有所思,空氣又陷入沉默。

「翠翼以前見過牠。」很久後,她才開口。

「妳怎麼知道?」

「那時候,我還小。」老婆婆笑了。

「我在跟幼時玩伴去烏爾島探險的時候,曾看見兩條龍一起飛。」茉璃抬起頭。

「翠翼從來沒有怕過牠,不該是這樣……」老婆婆嘆息著,望著鱗片,望得出神,隨後,又沉默了下去。

這件事被茉璃記進了筆記本,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星號。


第五天下午,茉璃正在村道旁和豆子搶最後一塊乾糧甜餅。

準確來說,是她單方面保護著自己的存糧。

豆子咬著她的背包,就像一種默契的暗示一般,茉璃馬上就懂了牠的意思——還沒吃夠。

「不行……不行!」

「嘎!」豆子輕輕咬著背包提手,一邊拍著翅膀。

「你今天已經吃三塊了。」茉璃嘟嘴看著豆子,突然施力把背包從牠的嘴裡拉開。

「嘎嘎……」豆子把頭低了下來,翅膀也垂垂的。

「裝可憐也沒用。」

豆子腦袋趴到了地上,一臉委屈巴巴。

「……」茉璃沉默了兩秒。

「半塊。」聽到茉璃說,豆子立刻抬起了頭。

「你根本是裝的吧!」她正準備把甜餅掰開,卻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金屬聲響。

……不是很大。

只是靴子、扣帶和某種沉重硬物撞擊固體發出的聲響。

茉璃抬頭,一個紅髮少女正沿著村道走過來。

寬鬆的黑色外衣,伴隨著身上的些許紅色點綴,以及背後那把大得完全跟「觀光」兩個字搭不上邊的大鐮。

瑟琳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在道路邊與豆子打鬧的她,兩人同時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停滯,就像中了某種時停魔法。

「唉呀……茉璃?」

「瑟琳?」隔著十幾公尺的村道,她們互相看了幾秒,而瑟琳先開了口。

「妳還真的跑來這裡了。」瑟琳彷彿見到了好夥伴一樣,扔掉了手上的鐮刀,張開雙手向茉璃跑來,但茉璃表情瞬間變了。

「什麼叫『還真的』——我勸妳給我解釋清楚!」迎接張開懷抱瑟琳的是茉璃的雙手臉部搓捏。

「嗚咿咿欸欸——怎麼了嘛!」瑟琳就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樣。

「我過來的時候就在——」茉璃突然想起來自己不能亂說話,於是突然把聲音大幅縮小。

「幾百米的天空上。」

「什麼嘛……那龍鱗這麼不靠譜的嘛?怎麼會在天上?」瑟琳皺了皺眉。

「我才想問妳!」茉璃的捏臉速度又加快了,就像在揉個不老實的麵團,搓揉又搓揉。

「嗚——我是在附近拿到的,誰知道啊。」

「附近是指幾百公尺高空嗎?」茉璃嘟嘴。

「可能那條龍很愛飛翔,所以靈魂裡很嚮往天空——」瑟琳真的想了想,開始胡掰瞎扯。

「妳不用繼續解釋了,道歉啊,道歉!」

「對不起嘛——」瑟琳搖頭晃腦地道著歉,茉璃才總算鬆開了手,附近幾個村民看著她們的打鬧,都笑出聲來了。

旁邊的豆子突然「嘎」了一聲,抬起翅膀,又露出了牠那驕傲的模樣,挺起胸膛,而瑟琳朝牠看了一眼。

「牠救妳的?」

「對,妳還能懂牠說什麼啊?」

「不太懂,猜的,但妳運氣不錯。」

「運氣不好我就完蛋了!」

瑟琳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妳剛剛是不是笑了?」茉璃瞇起眼。

「我沒有。」瑟琳吹起口哨。

「妳明明有。」

「就沒有。」口哨旋律更加輕飄起來,在旁邊看戲的村民笑得更大聲了,茉璃羞著臉,又捏了幾下瑟琳的臉頰。


茉璃很快發現,瑟琳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村裡甚至像對熟人一樣,很自然地跟她打著招呼。

「瑟琳?又來啦。」

「嗯。」

「這次會住多久?」

「不好說,可能幾個禮拜,可能一兩個月。」

「妳那屋子我前幾天才幫忙掃過,還很乾淨,可以放心回去。」

「謝了呀,大姊~」瑟琳似收穫了意外之喜一樣,說話都飄了起來,茉璃卻察覺一絲不對。

「妳有屋子?」

「之前準備的。」瑟琳點頭。

「妳不是旅人嗎?」

「所以準備一間落腳的地方。」

「哪有旅人會在旅行地點準備房子?」

「沒妳想的那麼誇張,只是個潦草搭起來的小屋罷了。」

瑟琳一臉隨意,領著茉璃去往在岸邊傍水搭建的小屋,茉璃走進去之後發現,瑟琳確實沒有騙人,確實很小。

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牆上還貼著幾張草紙,上面寫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草書,能跟這小屋比誰更潦草。

桌邊堆著繩索、藥劑、工具與一些包裹好的乾糧——茉璃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這些東西可不像是旅遊用品。」

「確實不是。」瑟琳笑了笑。

「妳來這裡是想做什麼?」

「處理烏爾島。」瑟琳把鐮刀靠在牆邊,撲向軟綿綿的床單——那是她提前準備的,這裡可沒這種東西。

「……處理?」

「對面山上的那頭龍,就是我這次的目標。」

茉璃聽著,陷入沉默,轉頭看了看牆上的地圖,上面標滿紅線,火山,森林,海岸,甚至還有潮的漲退時間。

「好詳細……妳什麼時候開始調查的?」

「大半年前。」

「這些都是那時候準備的?」

「嗯。」瑟琳從背包裡拿出一罐玻璃瓶,裡面同樣裝著一塊黑色晶體。

「這個世界很久以前,有著一段傳說……妳不是很喜歡故事嗎?這次輪到我說了,想聽吧。」

「想。」茉璃頓時來了精神,坐到另一床邊拿出身上的筆記。

「夜龍。」瑟琳把瓶子放到桌上。

「在很久以前,與龍劍聖女的交戰中倒下了。」

「那之後,這世界表面的龍們與人類選擇盡釋前嫌,放下成見,建立友誼,重新認識彼此。」

「龍劍的聖女自願接受龍族軟禁——她運用自己的能力為部分失鄉的龍族重建家園,甚至允許殘留仇恨的龍族以利爪劃傷自己,以求消除牠們心中對人類的憤怒,而她雖不會輕易死亡,卻必須承擔下所有痛楚。」

「儘管不是所有龍族都信服,但至少,聖女的奉獻使龍與人從那之後的衝突減少了很多。」

「然而,夜龍作為往昔人與龍之間戰爭的激進派,以祂為首的,是因長年戰爭而對人類充滿憎惡的群龍。」

「那是因為,在遙遠的過往,人們與龍族長年處於不共戴天的對立狀態。」

「或許曾經,也有過龍與人和平相處的時代,但在傳聞中,有著兇惡的龍足以銳爪撕裂人的身軀,用烈火焚燒整個村子,將人們的居所化作灰燼佔據,或奪走人們的耕地與食糧,或降下詛咒危害人類。」

「沒有人知道,那是真相,還是恐懼者散佈的傳言。」

「只知道很快地,有能之人獵殺了龍族,試圖根絕纏繞於人們身上的畏懼……」

「然後——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龍族攻擊人類的傳聞,人類獵殺龍族的傳聞,直到一切在更多人的眼中上演,仇恨,恐懼,混亂,戰爭,死亡,加劇仇恨,加劇恐懼,加劇死亡……」

「所以連最開始到底是誰先動手,都已經不知道了?」

「嗯,早就沒有人記得,第一次的爪痕,或是第一把劍是由誰揮出,徒留逐漸陷入戰火中的世界。」

「或許已經沒人,沒龍在乎了,失去同族,親友的仇恨,在兩者間纏繞,最終,只是無數的龍與人們化作大地的養分。」

「直到被稱為『龍劍聖女』的那位少女出現,她在人類間倡導與龍族和平共處,止息戰爭,她也會去與龍族談判,並非要人類向龍族屈膝。」

「反對的人類曾以劍刺向聖女,但她一步也沒有後退,任由劍鋒扎穿她的心臟,喉嚨,苦痛於其身滿溢,但傷口在劍刃拔出後卻又很快地癒合。」

「她的痛苦是真實的,人們能從她的表情中看到,那是苦痛,但也充滿堅毅的神情——彷彿在告訴眾人,她願意背負這一切。」

「好殘忍,光用想的都快出幻痛了。」茉璃扶了下胸口,似在平復情緒,也似在阻止幻痛。

「是啊,我聽著這故事的時候,胃都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而且原本傳誦故事的人,說的應該比我還要更惟妙惟肖。」

瑟琳清了清喉嚨,才接著繼續說。

「龍劍的聖女,血脈中流淌著人類與龍族的血,能與龍簽立契約,將龍魂化作巨劍作為己用,孤身一人能擋百千龍群,但……她總是努力讓力量最好只是剛好阻擋住龍群的侵攻,在可能的限度下,她也不想傷害牠們。」

「在長年的嘗試交涉下,聖女認識了龍族六首之一的日之龍,以自己長期的苦行及兩者相同的理念讓日之龍正眼看向了她。」

「日之龍希望不要再有子嗣死去,認為戰爭只會催化更多的矛盾,只會有更多的龍裔死於戰爭。」

「祂要求人類必須對龍族誠心悔罪,而以祂為首的主和派,也會向眾人致上最高的歉意。」

「以日之龍為首的龍群倒向人類一方,而日之龍與聖女結成契約,一人一龍踏上去說服各地龍首的旅途。」

「……中間的故事要說起來就太長了,我們直接跳過人生吧。」

「確實是有點長,但我聽得很入神。」茉璃回應著,這段期間她刷刷刷的已經不知道在筆記本上寫下多少東西了。

「幾名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外界旅人與龍劍聖女探訪了諸龍首,藉日之龍的面子,與聖女及多數人類的歉意,雖然有幾個龍首對幫助人類毫無興趣,但還是有響應了聖女力量的其他龍首。」

「火之龍也與聖女結下契約;夜之龍外的其餘龍首即便沒有與聖女結契,也下令自己的子嗣不得擅動,在自己的地盤好好過日子,不再參與與人類的戰爭。」

「人群中或有仇恨未平,仍想與龍族為敵,雪其仇恨,但他們連聖女那關都過不了,就別提出去殺龍了,也因此聖女在激進派的眼中,是通敵族的『奸賊』,只是他們力所不能及,只能悻悻然地離開,不再做征龍的打算。」

「最後,聖女與日之龍直面激進派的夜之龍,在南域的大海上,談判破裂,夜之龍與聖女打的是天昏地暗。」

「在溝通的最後,夜之龍的眼中只有無盡的仇恨,那是對人類屠殺龍族的憎惡,對自己為首的激進派無力戰勝人類的血仇,對眾龍首選擇與人類和解,同族間不和自己與人類不共戴天的背叛之憤,牠仇恨人類,也仇恨與人類沆瀣一氣的龍族。」

「祂將自己的仇恨融解成無數污穢,試圖將自己無法遏止的仇恨散佈到世界的各個角落,眾龍首眼見災難已一發不可收拾,將力量均借給了龍劍的聖女,臨時簽下契約。」

瑟琳說到這裡,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桌上的玻璃瓶,黑色晶體在瓶中晃了一下,撞上玻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茉璃低頭看著……它剛才還只是故事裡的一個詞——「污穢」,現在,那東西具體地擺在她面前。

「這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只是其中一種形式而已。」瑟琳輕敲玻璃瓶,發出清脆的聲響。

「祂們很清楚,那憎惡滿溢的污穢若侵染到生物,將會成為與其相同,失控的存在,本來不想幫助人類的龍族也放下了長久的堅持——祂們也恨人類,但做到這地步,就不是復仇了,成為被仇恨主控,失去自我的生物,龍族們也不想變成那副模樣。」

「——在牠們眼裡,此時的夜之龍如同異族,要將所有龍群裹脅,只為將矛頭完全對向人類,無關任何龍與人的意願。」

「龍劍的聖女集五龍首之力,拼上命遏止住了污穢的蔓延,同時與異界的幾名旅人一同擊敗了徹底失去自我的夜之龍……」

「那之後,聖女安頓了人類方,便前往龍族的各個村落作為協助者,幫眾龍們回歸戰爭前的生活,人們也是,又過了很久,人與龍那無法跨越的界線逐漸消失,儘管些許龍族依然對人類心有芥蒂,但兩方衝突已經急劇地減少……」

「即便有衝突,龍劍的聖女也會出面調停,懲戒挑起事端的一方。」

「不過,她在與夜龍一戰後已經耗盡了自身絕大多數的力量,在將剩餘的五龍首的力量歸還之後,她經常必須在一座高塔上好好休息,非不得已,她不會出面,而日之龍則會代其執行許多必要的工作。」

茉璃一邊記著,察覺瑟琳停頓了好一會,才抬起頭——瑟琳正看著桌上的黑晶。

「……夜龍死去,事情也遠沒有真正平息。」

「最大的問題是——龍族沒有完全淨化污穢的能力,但與日之龍一體時的聖女可以做到,因此在龍族間的巡迴結束後,她偶爾出現就是在世界各地清除污穢的殘留,每一次都要很久才能恢復……」

「但當時蔓延到世界各地的污穢殘留,太多太多了,沒有人知道,那些潛藏起來的污穢何時會發芽。」

「最糟的狀況……大概是孕育出下一個夜龍,傳說裡聖女是這樣擔憂的。」

「所以…在另一座島上的就是被這污穢沾染的龍嗎?」

「或許是,但我只見過牠一次。」

「在我上次來的時候,我和那頭紅龍在火山外打了一架。牠的身上也被黑色液體纏繞,時而眼神如同僵直般空洞,我們從半山腰打到火山上空一點的地方,戰鬥的過程我成功割下了幾塊鱗片……」

瑟琳停了一下。

「不過那次有件事情挺奇怪,我後來往火山外圍撤,牠就沒有繼續追了。明明看起來還有力氣,卻只在火山口附近盤旋了幾圈,最多就是停留在山頂看著我幾眼,等到我徹底回到山腳下時,就又沒看到牠了。」

「妳當時怎麼想?」

「守地盤吧。」瑟琳聳了聳肩。

「而那就是我後來塞給妳的那片龍鱗啦——誰知道它會把妳丟到天上去啊,該不會是傳送門出毛病了吧。」

「……那或許不是妳的錯,算了。」

茉璃嘟著嘴,位相分析儀分析的是一個物品承載的記憶,或許那片龍鱗只是單純的嚮往天空,才會把自己送到了那種地方。

「或許情況會比我們想像的還糟……」瑟琳看著黑色的晶體,若有所思。

「此話怎說?」

「妳看那個晶體,那是夜龍與其派系的龍族因仇恨而散落污穢的一種形式,它就像嵌入生物體內的另一個腦袋一樣,會佔據宿主的意識。」

「或許在烏爾島上的東西——那隻龍身上,有著導致這兩座島變成這樣子的『污染核心』」

「似乎只有『核心』存在,憎惡的結晶才能像這裡的情況這樣逐漸蔓延。」

「等到這些黑烏烏的東西沾到村裡的小龍身上,對於武裝力量缺乏的露瑪島,後果不堪設想……」

「嗯……」

「而且,我懷裡的他一直對這些憎惡很感冒,比起我,他更渴望解決這些東西。」

瑟琳低頭,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茉璃立刻就明白了瑟琳在說什麼。

「是說妳身體裡的那位死靈對吧。」那個總是宣稱自己「很恨很恨很恨」,卻因為記憶缺失,完全想不起來到底在恨誰的存在。

「那份憎惡,和他一樣是類似的東西?」

「別把我跟那些髒東西相提並論。」瑟琳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就像有人搶了麥一樣。

「……」茉璃沉默了幾秒。

「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清了清嗓子。

「你今天講話很正常耶,至少不是一出來就好恨~好恨~地說著呢。」茉璃眨了眨眼。

「瞧妳這小丫頭說的,本將軍一直都很正常。」那聲音停頓了一下。

「不要理他。」瑟琳立刻搶回控制,就像兩個人在上演激烈的搶麥大戰。

「他聽得到妳說的吧?」

「當然聽得到。」瑟琳不以為意地向旁邊吐了口氣。

體內不停傳來很不滿的抱怨,而瑟琳面無表情,就像看慣了一樣。

「好恨——好恨——連瑟琳都這樣,好恨——」

「吵死了。」瑟琳抱怨道。

茉璃忍不住笑了一下,哪來會這樣跟主人拌嘴的死靈。

「所以妳打算去討伐那條龍?」很快,茉璃又把目光放回地圖。

「不一定,只知道核心八成在烏爾島,那條龍也在。」

瑟琳沉默了半刻。

「但現在不知道兩者是什麼關係,或許寄宿著核心的,還另有其人,那條龍或許是無辜的。」

茉璃想起祭堂,想起老婆婆說過的話——翠翼從來沒有怕過牠。

「什麼時候要去?」

「潮汐降下之時。」

「還要多久?」

「大概兩星期後。」

「那如果我沒有剛好來呢?」

瑟琳抬眼看了一下茉璃。

「我自己會去。」瑟琳說得稀鬆平淡,像是在回答明天早餐吃什麼,像她總是如此,茉璃看著她停頓了幾秒。

「……妳是不是從來沒覺得這樣有問題?」

「妳是想說危險嗎?『狩魔人』的眼裡可不會害怕那種東西。」

「……算了。」茉璃拉開椅子坐下,「地圖給我看看。」

「妳不樂意的話,可以不去。」瑟琳從角落拿出一卷地圖,要遞給茉璃時又遲疑了。

「我只是想看地圖。」

「妳那個表情一點也不像只想看地圖。」

「什麼表情?」

「想多管閒事的表情。」就像她習慣了身赴危險一樣,瑟琳似乎也看慣了茉璃會插手幫忙這類事,最後還是將地圖遞給了茉璃。

「……等等。」

茉璃盯著手裡的地圖看了幾秒,忽然抬起頭。

「妳當初把那片龍鱗給我的時候,該不會就想過我可能會來吧?」

瑟琳吹起了口哨。

「有啊。」

「有啊?!」

「妳不是很愛到處亂跑嗎?我就想說,哪天妳真的跑來這裡,搞不好就會插手這件事喔。」瑟琳吹起口哨,像隨手押的一場小賭局卻意外中了般得意。

「所以果然是在算計我吧!」

「沒算時間,又不是趁妳上次回來的時候交給妳。」瑟琳一臉無辜地攤開雙手,「天知道妳什麼時候會用那片鱗,我早說了,妳要是沒來,我就自己去。」

她停了一下,又笑了。

「只是妳偏偏挑了最剛好的時候出現——我在鏡花看到妳這次回來的時候就在想,時間也差不多,會不會剛好這麼巧呢?」

「……」

「但也就只能想,我總不能看到妳剛旅行回來,就跟妳說『欸,休息完要不要陪我去屠龍』吧?」

「瑟、琳——!」

「等等等等!臉不要再捏了!」

捏了幾秒,茉璃才把手給鬆開。

「如果早幾個月來,妳大概真的就只會吃魚看小龍;妳如果晚幾個星期來,妳就真的只能吃魚看小龍,順便聽老娘留下的傳說故事。」

「哼哼——誰叫妳偏偏挑現在。」

「這能怪我嗎?!」茉璃看完了地圖大致的內容,將地圖紙扔在瑟琳臉上。

瑟琳沒有說話,只是把地圖捲好,收了起來。


茉璃從那天後就搬進了瑟琳的小屋,原因很簡單——村裡沒有旅店。

原本借住的地方又剛好得讓幾位返鄉漁民使用,自己如果繼續佔著空間也很過意不去。

瑟琳這裡既然有空床,沒道理不用,至少瑟琳是這樣說的。

房裡有兩張床,其中一張鋪著瑟琳從黃昏之鄉帶來的柔軟床單,另一張則只有光禿禿的草蓆和木板。

「……所以這張床是我的?」茉璃望著乾巴巴的破床,又望了望左邊的舒服床單,臉直接垮掉。

「這屋子本來就有兩張床。」

「本來是給我家那個死靈的,雖然他也睡不了——現在是妳的了。」

「……」

茉璃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中了瑟琳半個圈套。

圈套倒也不是「把她騙到這裡來幫忙」這麼直接,畢竟連瑟琳自己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來。

真正可疑的是,那傢伙把龍鱗交給她的時候,八成早就偷偷想過——如果茉璃哪天真的跑來,就順手把她抓來幫忙。

「……這女人。」茉璃越想越覺得自己應該再捏一次她的臉。

白天,瑟琳會重新確認島上的情況,茉璃有時跟著,或閒聊,或聽她說著情況,有時則繼續自己的旅行。

她去森林採集香草,和村民學當地魚種的辨認,與處理魚的方法,替受傷的人和小龍治療。

也再次去了翠翼的祭堂,這一次,她和瑟琳一起。

「妳之前來過嗎?」瑟琳問著。

「來過,幾天之前。」

「有發現這片鱗不太一樣?」

「有殘留的魔力。」

「只有這樣?」瑟琳對魔力方面似乎不太了解,她期望著茉璃能有更多看法,但茉璃給的回應卻十分普通。

「還要怎樣?」茉璃把手放在翠綠色龍鱗附近。

「頂多只感覺得到……像是有一股生命的思念沒有散去,在等待著什麼。」

「妳身體裡的死靈呢,能感覺到什麼嗎?」茉璃問。

「他說這片鱗不恨,啥都感覺不到。」

「他只能偵測這些東西的嗎……」

「嗯。」瑟琳皺眉。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同時警戒地回過頭,只看到老婆婆站在祭堂門口,望著她們。

「妳們果然不像單純來玩的啊,年輕人……」

瑟琳一時語塞,茉璃立刻露出非常自然的笑。

「我們只是觀光——」

「不用解釋。」老婆婆笑了,望了一眼祭壇上的龍鱗。

「想做什麼就做吧。」

「妳怎麼憑空污人清白——」瑟琳看著老婆婆,有些裝可愛的抱怨著。

「呵呵,那邊的小妹妹倒還好,瑟琳這幾天的舉動,我可是看過不少次……沒有觀光者會做那麼詳細的觀察。」

老婆婆轉過身子準備離開,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

「如果要去烏爾島,記得再來一趟。」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七天後的晚上——

那天村裡捕到了一群很大的銀背魚,有個村民提議乾脆辦場宴席,最後食物在中央的廣場邊圍了一圈。

烤魚,煙燻肉,火山根莖,果汁,還有一大鍋茉璃非常喜歡的綜合貝類濃湯。

茉璃在宴席上享受著各種餐食,看村民們八卦與表演,原本心情非常好。

直到她發現瑟琳已經喝掉第四杯果酒……

「妳也差不多點……?這可是在外面啊。」

「還好,區區四杯酒,嚇不著老娘。」

「妳在鏡花的時候也這樣說。」茉璃想起了前幾個禮拜睡倒在鏡花的瑟琳,一點也不信她。

「我酒量不差。」

「妳說話的聲音已經沒辦法控制住了。」

「我沒有。」瑟琳嘟嘴。

「有。」茉璃嘟嘴,而瑟琳又喝了一口,完全不在意茉璃的想法。

「不許再喝了。」茉璃默默把酒壺往自己這邊拉。

「妳管好寬——」瑟琳看著她吐了吐舌頭。

「我覺得接下來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不好的事?想多了,大家在宴會上喝得多痛快啊!」

過沒多久,茉璃只是恍個神吃了點自己的食物,轉過頭去又發現瑟琳又去拿別瓶果酒來倒了。

瑟琳回來的時候,被茉璃捏了好一下臉。


——事實證明,茉璃對危機的直覺非常準。

半小時後,瑟琳站在本來裝著水果的木箱子上。

茉璃坐在旁邊,雙手捂著臉。

事情到底怎麼變成這樣——

大概是有村人聽到瑟琳聊起擅長打獵這件事情……明明她是狩獵魔物的,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村民問起瑟琳以前獵過什麼。

……瑟琳喝醉以後不會哭,不會亂打人。

她會開始說胡話。

「我以前砍過房子那麼大的蛇!」

「多大的房子?」村民露出驚訝的表情問著。

「很多間疊再一起那麼大——!」瑟琳想了想,似乎潛意識裡還知道在這裡不能說「高樓大廈」那種沒人聽得懂的詞。

「那麼大?怎麼砍的?」

「用鐮刀。」瑟琳在木箱上比劃著,就像把空氣當鐮刀揮舞一樣,台下的觀眾拍手叫好。

「那麼大的蛇,蛇鱗應該很硬吧?」

「那當然——!所以必須攻擊牠沒有鱗片的腹部!」她又比劃了幾下,台下的起鬨聲更高昂了,人群一陣驚嘆。

而茉璃把臉埋得更低。

豆子正在偷吃她盤裡的肉,她連阻止都懶了。

偏偏就在這時,有村民把手指著遠方黑沉沉的烏爾島。

「那妳敢不敢去打那邊的龍?」

廣場被這聲話語打入了暫時的沉默。

村民的沉默或許是「沒人想過」,但茉璃的沉默是一種從思緒深處湧上來的惡預感。

茉璃猛然抬頭——不——不要。

瑟琳朝遠處黑壓壓的烏爾島火山口看了一眼。

然後很自然地說:「要去!打壞龍——!」

「完了。」茉璃閉上眼睛。

「什麼?」村民們愣了半天,才憋出這句話。

「過幾天。」瑟琳的姿勢更加誇張了,她站在木箱上,手直直指著烏爾島的火山口。

「潮退季節到了,我跟茉璃過去——」

茉璃閉上眼,雙手扶著臉頰,一臉丟臉不要帶上我的模樣,想找個土坑把自己埋進去。

「我還沒完全答應妳好嗎……」茉璃小聲碎念。

瑟琳抬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豪爽地把手上的木杯扔在地上。

「處理帶來污穢的壞東西,哈哈!」

整個廣場聽著瑟琳激動的演講,變為一片沉寂。

又過了幾秒,歡聲雷動像要把整座島掀了一樣。

一名小孩小心翼翼地問:「妳不是來休息的嗎?」

瑟琳皺眉。

酒精顯然讓她的思考速度變慢了很多,但她似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酒醒了半分,但不多。

「討伐,壞東西。」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木杯,又倒了些果酒,就像下意識反應一樣自然。

「算我的休息!」

砰,茉璃向後一倒,躺平仰望天空。

她拿出筆記,短短地寫了幾句話,一臉不想管的樣子,面如死灰。

——下次看到瑟琳在外頭喝酒,快逃,最好拉著她一起逃。

廣場邊的熱鬧久久不散,但茉璃眼裡的星空卻如漩渦般糊成一團,明明沒有打算張揚的,這下徹底泡湯了。

「很久以前,我跟我的同伴還獵過冰原上的大狼——呼——牠一吼,冰原上就颳起暴風雪,就像讓周圍退回到冰河時代,老可怕了!」

廣場上還傳來瑟琳的高談闊論,茉璃已經暈過去了,豆子看著躺倒的她,用鼻子碰了下她的身體,就像是在確認茉璃是否還好一樣。


已是第二天早上,似乎許多村民昨天嗨得太晚,瑟琳和眾人在廣場一同東倒西歪。

「頭痛。」瑟琳醒來,晃了晃腦袋,似乎還有些殘醉未醒。

「昨天發生什麼?」

瑟琳從廣場邊晃了晃,看見熟悉的身影坐在窗邊喝茶,便靠了過去,茉璃喝著茶水,表情十分平靜。

「妳拯救了我們的保密計畫。」

「什麼意思?」瑟琳皺眉。

「全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要去!打壞龍——!」茉璃模仿著瑟琳昨天的語氣,還在語尾加了幾句嗚——嗚——的歡呼聲,惟妙惟肖。

接著便是房間裡五秒的沉靜。

「我說的?」

「妳站在箱子上說的。」

「我怎麼會站在箱子上?」

「因為妳醉個半死,在木箱上說了一整晚瞎話。」

「……」

「殺了我。」瑟琳閉上眼睛。

「不要。」

「那我自己去跳海。」瑟琳望向天空,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茉璃則有些釋懷地笑出聲來。


出乎意料的是,村民沒有因此陷入恐慌——本來她們不打算跟村民說,是因為不想讓村民擔心她們,或是害怕可能會觸怒在島另一邊的什麼東西。

午前,她們常能看到村民們交頭接耳地討論些什麼。

午后,第一個來找她們的是那名抽著菸斗的老漁夫,他帶來一本頗有年代感的潮汐紀錄。

「既然妳們真要去。」

老人把冊子推給瑟琳。

「那別走錯時間,也記得抓好時間回來。」

那份語氣裡有著期望,也有著擔憂,彷彿一個老人期待給出這本書,她們就一定能回來的期許。

接著是鐵匠,他拿來幾把精工磨利的小刀,還有當地人攀爬火山常用的鞋底護片。

再後來是幾個樵夫,他們帶來了幾條堅韌的藤繩,解毒的草藥,在森林裡用得上的驅蟲粉,以及一些果乾。

甚至有個小孩送來一小罐果醬,說是母親要她送來的。

「這個是幹嘛的?」瑟琳問。

「吃?」送東西的小孩想了一下,而茉璃卻立刻收下。

「這個很重要,在地特產。」

「……也對。」瑟琳畢竟不是在乎這個的人,她只覺得這東西能吃。

「這把也帶著。」正當她們討論著在地特產的時候,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

瑟琳接過他手上的刀看了一眼,那並不是一把嶄新的刀,頗有年歲之感,刀鋒上還有些許鐵鏽。

「我的老哥十幾年前去了烏爾島……」

短暫沉默。

「沒有回來。」

「如果真的是那條龍幹的好事,就替我把事情了結。」

男人停了一下,看向對岸,瑟琳與茉璃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那就回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我們會的。」瑟琳將小刀收了起來。


原本藏著的事情既然已經被說破,反而沒有人再繼續裝作不知道,不去討論,或許是那天瑟琳高昂的演說帶動了村民的討論情緒,將這一切重新帶上檯面。

有許多村民很怕烏爾島。

但也有許多村民都期望那片曾與他們連結的土地不再被陰霾籠罩。

有些人將親友的死怪罪島上的那條龍。

有些人則認為是那黑色的髒東西在作祟,期望兩人這一去能查明真相。

「我們不指望妳們一定成功。」老漁夫說。

「但妳們如果真的能弄清楚那裡發生了什麼——」他看向對岸,像想起了很多往昔光陰。

「也好。」


幾天後,海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受到污染的生物——只是三條魚。

被浪沖上沙灘時還活著,卻瘋狂拍打身體,嘴裡吐出些許黑色黏液,鱗片下的皮肉裡長滿細細的黑絲,就像有什麼東西滲入了牠們的血管之中。

「我試試。」茉璃蹲下。

她伸出手,柔和的白光從掌心散出,光芒接觸到魚體的瞬間,某種聲音猛然撞進她腦海。

「殺」「人類」「驅逐」「燒」「奪走」「被奪走」「恨」「恨」「恨」

……茉璃猛然抽開正在嘗試治療的手,如同觸電時的反應,呼吸也停了一拍。

「怎麼了?」瑟琳立刻扶住她肩膀。

「……很多聲音,在我嘗試治療的時候鑽入了腦中。」

「什麼樣的聲音?」

「龍的低語。」

茉璃低頭看著魚,牠們的肉體雖然被黑色的東西浸入,但身體本身沒有太多實質的病變,真正扭曲的,是某種附著在意識上的東西。

像有人不斷在牠們耳邊重複同一句話。

憤怒,死亡,憎恨。

瑟琳也蹲了下來,張手對向魚們,似是讓死靈更近些觀察,沒過幾秒,她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那傢伙開始吵了起來。」

「死靈?」

「嗯。」

瑟琳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這股氣味讓他犯噁心,比單純接觸處理後封存的黑色晶體時還要糟。」

再過幾秒,那個低沉的聲音甚至自己冒了出來。

「憎惡與宿主的意識交融,彼此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似乎正在將宿主的思考替換成某種其它的東西,讓本來不覺得恨的東西也覺得可恨。」

「恨得毫無章法,一點道理也沒有,什麼叫恨一坨纏住自己魚鰭的海草?」

「你不是挺沒資格說這個嗎?忘了自己恨誰的將軍大人。」茉璃抬眼。

死靈沉默了幾秒。

「本將軍至少知道自己應該恨某個混帳,而不是恨這些恨了也毫無意義的東西。」那份語氣裡充滿了對某人的仇恨,但就是……他想不起來是誰,瑟琳面無表情地補上一刀。

「但你不知道恨誰,一樣啦。」

「臭丫頭閉嘴。」死靈低聲抱怨著,一道短又小的黑色火焰突然出現在瑟琳身體周圍,火焰撲向瑟琳的臉頰,她想閃,卻摔了個跟頭。

「嗚……好痛。」瑟琳抱怨著,茉璃沒忍住笑了,但笑意很快就淡了下去,畢竟手邊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再次看向那些黑色細絲,有件事情讓她非常在意。

「那牠們還沒有忘記自己是魚,思緒還知道自己原本是什麼。」茉璃再次伸出手,而這次,茉璃沒有再像觸電一樣抽開手心。

「只是有別的東西一直逼牠們做不屬於自己的事情。」

雖然兩條魚身上的污染蔓延更深得多,所幸,剩下的那一條還好,污染的影響尚淺,茉璃成功將其中一條魚身上的黑絲緩緩驅散。

瑟琳則從那條魚身上找到一塊從腹部長出的黑色結晶,緩緩地用小刀切下,茉璃再用治癒術治療傷口,拿出萊茵給的治療藥塗上,用布稍微包紮起來。

接著用一罐瓶子裝起那條魚,怕牠虛弱地回到海裡又撐不住死了,茉璃打算這幾天持續給牠點治療,一切看起來沒問題了再送歸海裡。

「不是想吃嗎?」

「你想想剛才在牠血管裡蔓延的黑色絲線,再說一遍。」

「喔。」瑟琳確實沒想那麼多,便又吹起了口哨,兩人慢慢走回小屋,將魚兒安置在小桌上。


幾天過後,瑟琳望著小屋窗外。

「要退潮了。」

茉璃沒有回話,只是望著那島的另一端噴著煙的火山口,一邊將已復原、在玻璃瓶裡活蹦亂跳的小魚放歸窗外的大海。

啪噠,啪噠,魚歸大海,在茉璃的視野前游了幾下,就像在畫某種信號,感謝著拯救了牠的茉璃。

茉璃看著回歸健康的小魚,十分欣慰。

老婆婆來到小屋,手裡捧著本應放在村裡祭殿上的——翠翼的鱗片。

「把牠帶上吧。」老婆婆將鱗片遞到瑟琳身前。

「這不是祭堂最重要的東西嗎?」茉璃愣住,而後如此問著。

「是。」

「那更不能隨便拿吧?」

「它想念那裡了,似乎是感應到有人要去往那個地方——我在祭殿裡打掃時,彷彿聽到了牠模糊的低語。」

「雖然我聽不懂,但長年一語不發,突然有此異相,我只能做這樣的猜想。」

老婆婆把鱗片放進瑟琳手中。

「我不知道它能幫上些什麼忙。」

「但如果牠想回去那裡,就實現牠的願望吧——」

茉璃低頭,伸出手,似是在嘗試感知那份龍鱗上的魔力。

綠色龍鱗間歇散發著非常淡的溫度,從茉璃手上淺淺的光中傳遞到茉璃掌心,如游絲一般僅存的些許心跳。

「如果牠只是想去看看,我們會帶回來的。」瑟琳自信地說著。

「牠還想回來的話,就麻煩妳們了。」老婆婆嘆息。

「該回來的,務必要回來啊。」

沉默。

茉璃與瑟琳很快就意識到,老婆婆的意思是比起龍鱗,要她們更加保重自己。


第二天清晨,曙光未明,潮水開始退去。

大半的村人都醒了,他們很清楚退潮代表著什麼——可能會有被污穢沾染的野獸,在人們不注意時沿著那條露出的道路跑上這座島,因此,在漲潮期到來以前,他們都必須嚴加戒備。

儘管這次,或許會有些不一樣。

茉璃與瑟琳站在村人守望的淺灘邊,那是連接往另一座島的道路的地方。

相較於昨夜,水位下降了許多,一條灰白色的道路出現在海峽中央,從露瑪,一直延伸到烏爾,上頭並不平整,似有著各種複雜的礁石堆積。

茉璃把旅行包背好,裡面裝著兩人認為會用得上的東西。

她看著烏爾島,似是想起了什麼,把帽子脫了下來——海風太大,路途或險,戴著可能會搞丟,或沒時間保護它,只會礙事。

她轉身回頭,將那頂帽子交給了來岸邊目送她們的村人中的一個小女孩。

「妳要回來拿。」女孩抱著帽子,大聲對茉璃的背影喊道。

「當然。」茉璃回頭,向小女孩笑著。

「一定喔。」小女孩的聲音有些歪曲,似是要哭了出來,村裡的大人輕輕摸著她的頭安撫。

瑟琳已經在岸邊等她,鐮刀扛在肩上,黑色外衣束得比平常更緊,腰間掛著幾瓶藥劑,顯得比平時不著調的她還要認真得多。

茉璃走到她旁邊,兩人相視。

「現在還來得及不淌這混水。」

「那就來不及吧。」

「我本來就打算一個人,妳只是來旅行的。」

「我知道。」茉璃調整了一下背包。

「但我也決定了。」

瑟琳沒有再說什麼,似是滿意地露出微笑,站起身子,準備踏上礁道。

「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嘶鳴。

茉璃回頭,豆子從人群上方飛過,緩緩停在自己面前,又張了張翅膀,就像說著「牠想跟來」。

「豆子,不行。」茉璃轉身對豆子說。

「嘎。」

「那邊沒有甜餅。」

「嘎——!」豆子的翅膀擺得更厲害了,就像是在抱怨自己被誤解了一樣。

「我們可不是要去玩的。」茉璃從包包裡找出一塊甜餅,遞給了豆子。

「而且,我可不想看到你沾上污穢,所以乖乖在村裡待著,好嗎?」

豆子委屈地接過甜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好啦,你的心意我們收到了,但你想幫忙,還有其他的方式。」瑟琳指向了露瑪島,人群們站著的方向。

「這裡還有很多更需要你守護的人。」

「嘎……」牠幽怨的表情從委屈逐漸轉為一絲不捨。

「豆子你放心,我回來的時候還會給你帶好多好多甜餅的,所以……要乖。」茉璃輕輕摸了豆子的頭。

牠目送著兩人踏上礁石所鋪成的道路,漸行漸遠。


烏爾島比遠看時更安靜。

沒有嘈雜的鳥叫與蟲鳴,冒著煙的火山也沒有發出噗噗的排氣響聲。

近海森林裡有很多植物還活著,但根系附近已經爬滿了怵目驚心的黑色脈絡。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黑絲從土壤裡鑽出來,再纏上附近的枝條。

越往山上走,污染侵蝕的情況越嚴重。

在半山腰,茉璃與瑟琳察覺到周圍的動靜聲響,立刻警戒起來。

從樹叢間,爬來一頭形似蜥蜴的四足獸。

躬身時和人類差不多高,體長倒是有五六倍大,而且——不只是幾條黑絲,身體幾乎被黑色污濁包覆。

牠一看到兩人,立刻衝了過來,瑟琳直接迎上,鐮刀從肩上解下,緊接著她的手握住鐮柄,旋身,乾淨俐落的一道斬擊,將怪物的右前肢斬出深邃的傷痕,茉璃一個小側步,繞開牠撲來的角度,迅速移動到了瑟琳的身邊。

從切開的傷口中,沒有正常血液,流出的是大量的黑色污穢,噴濺在土地之上。

「有塊黑色的晶體卡在體內。」瑟琳看見傷口裡裸露的黑色晶體,向後撤去。

「小心點。」茉璃拿出另一個封面不太一樣的筆記本,開始詠唱魔法。

怪物站起身來,似是又要忍著痛發起衝鋒,步履有些遲疑,但沒過多久,遲疑便消失了,瑟琳的鐮刀再次揮去,牠舉起足上堅硬的銳爪,嘗試彈開鐮刃。

「稍微讓開點!」茉璃已經舉起右手。

三枚白色光團自空中迅速凝聚,連續射出,瑟琳聽到號令,迅速往側邊草叢翻滾而去。

第一發打散了些許黑絲。

第二發擊中肩部。

第三發打在瑟琳切割的傷口上。

怪物痛得瘋狂掙扎,黑色的污穢自傷口中溢出得更多,在地上翻來滾去。

瑟琳重新衝近,鐮刀揮下的目標直指黑絲密集之處,俐落切開,自傷口中可見,一塊黑色的結晶嵌在體內,看得茉璃犯噁心。

「茉璃!」

「知道!」趁著怪物無法從疼痛中緩過來,茉璃靠近了些,手中一道淺柔的光芒——淨化術落在露出結晶的傷口上。

黑晶劇烈顫抖,如同在怪物體內掙扎。

淨化術施放期間,茉璃讓自己的思緒更加集中在淨化本身,杜絕傳入腦中的異音,黑晶的顫抖越烈,茉璃彷彿看見了一瞬的幻覺。

一枚龍眼,正在怒視著她。

隨後,黑色晶體在怪物體內破裂,再過幾秒,如煙塵般粉碎,散在空氣之中,四足獸脫力整個倒了下來。

「還活著。」靠近牠的瑟琳喊著,茉璃則更加走近。

她開始治療傷口,光芒沿著皮膚擴散,四足獸似是痛到時而失去神智,只有身體偶爾還會抽動幾下,最起碼,瑟琳輕輕掰開牠的眼皮檢查,眼神裡已沒有先前被黑色細絲爬滿的瘋狂。

雖然沒辦法保證牠能撐過這份傷,但她們可沒有時間在這裡停留太久,茉璃用托物魔法將牠的身軀運向岸邊,希望牠能靠自己理解,在退潮時,牠可以走向相對平和的另一岸邊。

「跟那些魚一樣。」

「但又比魚嚴重一些,很難保證牠不會像那兩條魚一樣挺不過去……牠很虛弱,但我們沒時間確認牠的安全再離開了。」

「牠並非完全變成失控的怪物,或許自體意識裡並不想攻擊我們。」

「只是被憎惡爬滿了身體,被佔據了精神。」

茉璃輕聲說著,而瑟琳看向火山。

「那條龍也可能一樣。」


翠翼的鱗片在接近山頂時開始放出了不同於原來平靜的魔力。

最初只是淡淡一層綠,越是接近,光越明顯,最後甚至像在給二人引路,又或是,想說些什麼。

「這邊。」兩人最終找到一條爬滿藤蔓的山道,藤蔓上有不少黑色細絲,兩人奔跳著,不時用魔法轟擊,或是用鐮刀斬開,避免黑色的污穢沾向自己。

山道盡頭是一座洞穴,洞口附近有非常巨大的爪痕,有些很新,有些卻已經風化多年。

兩人進入,地面上不時有黑色的一灘一灘的污穢,走到深處,出現許多散落蒙塵的綠色龍鱗,和她們手上的那塊顏色相似,只是受到了年歲風化的感覺。

茉璃撿起一片,上面已經完全失去魔力,而接近龍鱗的區域周圍卻沒有任何污穢,就像龍鱗勉強驅散了它們一樣。

「翠翼來過。」茉璃說著,瑟琳點頭回應。

洞穴最深處,她們看見幾塊骸骨——不像是龍的,更像某種巨獸曾棲息在這裡,部分骨骼甚至已經與岩壁融在一起,骨架上殘留著些許焦黑的污穢,但顏色與先前所見不同,似是失去了活性。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綠色鱗片,或許是翠翼過去棲息於此留下的痕跡,也或許——牠曾經在這裡嘗試替某些受污染的生物驅除污穢。

周圍散落著些許黑色結晶,但與先前所見的不同,已經失去了活性,感覺不到波動的憎惡——瑟琳體內的死靈這麼說。

「牠不是沒有辦法影響污穢……」茉璃蹲下來看著那些失去活性的黑色晶體,瑟琳則看向那副早已死去的骸骨。

「但好像也沒成功救下來。」

茉璃握著翠翼留下的鱗。

「或許跟我們一樣,心有餘但力不足……我的淨化能力也沒能救下岸邊的那兩條魚,就算翠翼的淨化能力比我厲害得多,那再更深層的污染呢?」

手上的鱗片靠近地上散落的翠鱗,彷彿感知到了什麼,綠光突然更加閃耀了起來,茉璃眼前的視野逐漸被一道翠光淹沒。

綠光散去,她看見了如幻象一般的景色。

那層嚇壞茉璃的蒼藍天空,兩條龍,一綠,一紅,共同飛過兩座島嶼之間的海面。

畫面忽然模糊。

島上的森林,翠翼正在吃村民丟給牠的魚,紅龍趴在山壁上遠遠看著,不肯靠近。

又一陣模糊閃過。

火山,夜晚,火山口亮起黑與紅交錯的光芒,數不清的龍吟傳入在洞窟裡休息的兩頭龍耳中。

牠們被吵得煩,飛往火山口看看。

沒有任何龍在那裡,只有繚繞不止的聲音像從極其遙遠的時代傳來。

「人類」「殺」「奪走」「焚燒」「滅絕。」

翠翼與紅龍一起飛進火山,畫面再次模糊中斷。

畫面再次清晰,模糊卻未完全散去,畫面十分混亂。

黑色的火焰,如沾染污穢。

火山口的碎石崩落,兩條龍,紅龍蜷縮在火山口固化的底部平台上,翠翼在空中拍動翅膀,發出一聲又一聲哀鳴。

紅龍身上的污穢忽然劇烈翻湧,一道黑影從牠身側竄出,猛然擊中翠翼。

翠翼的胸口被逕直劃出一道巨痕,鮮血噴湧而出,污穢似要沾染在翠翼身上,但綠色的光芒似又止息了一些污穢,漸漸地,污穢失去活性,脫落,但傷口仍在。

紅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一陣衝擊波,翠翼被硬生生推出火山裂口。

身體重傷的翠翼只能跌跌撞撞地飛向露瑪島。

紅龍沒有跟上,牠依然趴在火山口深處。

畫面消失。

茉璃猛然醒來,而瑟琳正握著茉璃的肩膀,像在呼喚她。

她跪在地上,手裡的那片翠色龍鱗光芒逐漸散去,瑟琳扶起了她。

「還好嗎?看到什麼?」瑟琳很擔心,她什麼也沒看到,茉璃喘了幾口氣。

「翠翼和紅龍,牠們認識。」

「曾經牠們的關係密切,但最後我卻看到牠們在火山口裡交戰。」

遠處突然傳來轟鳴,整座洞穴劇烈震動,岩屑從頂部落下,似是岩層鬆動。

「是牠。」瑟琳抬眼。

洞穴的牆壁突然崩裂,接著,是劇烈的撞擊,似是外頭發生了什麼一樣。

「有什麼要來了。」瑟琳將鐮刀擋在身前,似是在準備防禦魔法,鐮刀上的光紋更加妖輝,一層紅色的障壁出現在瑟琳身前,而茉璃也準備好了防禦魔法,一層厚厚的光罩在她身前。

前方的岩壁隨衝擊崩潰,火焰沿著碎裂的石縫溢出,兩人挺著防禦魔法,隔絕著湧入的烈火。

火與煙消散之時,她們才看清楚,與這裡只隔著一面牆的,是火山口。

而不遠處的火山口中央,大半身體被黑色污穢沾染的紅龍拍著翅膀,怒視著洞穴裡的瑟琳與茉璃。

眼神對視,紅龍扇動翅膀,火山口裡灼熱的空氣與強烈的暴風吹向洞穴,防禦魔法抵擋著,周圍的空氣變得燥熱。

灰燼被狂風吹散,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直到狂風散去。

牠的體長約有二十多公尺,瑟琳憑經驗判斷。

狂風止息,茉璃這次看得更清楚,許多黑色的結晶生長在紅龍的右半身之上,比剛才看到的植物,動物都還要嚴重。

黑色污穢甚至覆蓋了整個右邊的眼瞳,只有左眼還殘留微弱的金色。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要是牠攻擊再劇烈一點,遲早會塌。」瑟琳握緊鐮刀,茉璃跟在她身後,縱身一躍,跳到了火山口底火山熔岩冷卻凝固而成的小平台上。

紅龍在她們跳出時,一口吐息隨後而來,黑色的火焰灌入洞穴中,將穴壁燒成一片黑。

「……走。」紅龍呼吸沉重,大量黑色煙霧從齒縫滲出,一個破碎得幾乎不像語言的聲音從兩人腦中響起。

「牠能說話!」茉璃睜大眼。

「意識還在,但狀態很糟。」瑟琳沒有移開視線。

紅龍的右眼劇烈顫動,右側身體突然抽搐,黑色結晶猛地向左半部蔓延,原本還算清醒的左側金瞳瞬間收縮。

「走……!」在腦中響起的龍語相較上一次更為激動。

瑟琳一把抓住茉璃,往另一個平台上跳去,下一秒,火焰淹沒兩人剛才站的位置。

轟——!

岩面,熔成暗紅色,原本堅硬的平台燒出幾道熾紅裂痕。

「這叫還有意識?!」茉璃被拖著跑。

「不多,可能污染和本體在搶著主控權嘛!」

龍第二次抬起頭,口中的黑煙更加濃烈,茉璃立刻展開雙手。

魔法陣在茉璃掌前構築,形成比起剛才更為強力的防護陣。

「要是牠把這裡全燒了,我們要站哪裡?」

龍息撞上防護罩,強大的衝擊力壓制著茉璃。

「呀——!」如同要頂回去一樣,茉璃輸入更多魔力,將龍息更加往回推,最後,紅龍先停下了口,而茉璃收了防護魔法,還在喘。

「有意思…起碼比我在雲海斬過的那條雷龍還要強。」

瑟琳快步踏上火山壁,舉起大鐮疾馳而去。

接近紅龍所在的較高處時,一躍而落,鐮刀劃過龍翼,同時擊碎了一顆附著在其上的黑晶。

碎片四散,紅龍吃痛猛然甩動雙翼,巨大的翅膀將瑟琳拍飛一段距離,落向另一座平台。

「瑟琳!」茉璃掌中的治療光立刻追上瑟琳,在半空時便被白光包覆。

落地,翻滾,再起身,起身的瑟琳擦了擦嘴角的血。

「還行,力氣挺大啊。」

「哪裡『還行』?!」

「骨頭沒斷,身體能動,一切都很好。」

「妳的『還行』肯定有點問題吧!」

巨龍再次閉上口,黑色的煙在嘴邊纏繞——沒有時間給兩人打鬧了。

瑟琳深吸一口氣,黑色的火焰從她腳邊燃起。

「臭老頭。」

「說話乾淨點。」瑟琳對身體裡的死靈喊話,身體裡的聲音罵道。

那份火焰沒有溫度,逐漸沿著身體向上,一側臉頰浮現像火燒般的黑色痕跡。

「你也一樣,少廢話。」

衣裝被黑色的火焰纏繞,像在燒灼,最終改變成了另一種樣貌。

原本俐落的衣裝被燒出許多長長的拖痕,如一件長袍被業火燒過,鐮刃浮起更加深邃的暗紅色光芒。

死靈的力量於其身纏繞,一隻眼睛還是她,另一隻眼睛深處,像站著另一個人。

那是瑟琳被體內的死靈憑依的模樣——憑依程度為25%,是在薇特莉爾觀測機構施加的禁制下,允許向死靈貸來的最大力量。

「要上了。」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龍息噴向瑟琳,瑟琳凌空躍起,這次不再需要透過山壁上升,而是一躍便接近了龍所在的位置,順帶避開了龍息第一時間的噴發方向。

在空中,瑟琳翻了幾下,躲避改變方向的龍息,隨後,鐮刀上纏繞著黑與橙色的火焰,斬向紅龍的尾部。

紅龍轉動身體,用利爪擋下了斬來的鐮刀,瑟琳揮砍的力氣被阻攔,向後一翻,跳回了火山壁上。

隨後,紅龍的頭上出現一個逐漸成形的魔法陣,一道白色的光芒從魔法陣中貫出,直擊牠的後背。

強大的衝力使其在空中翻滾了幾圈,轉頭瞪向始作俑者茉璃,發出憤怒的咆嘯。

「現在可是一對二……你可要專心點啊。」瑟琳從較高處向下俯衝,閃著妖光的鐮刀裹纏著火焰,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半月痕,斬向龍在空中調整穩定的身軀,紅龍用手臂擋下了瑟琳的斬擊,但牠也被瑟琳的衝力向下壓去。

在龍視野的反方向,茉璃正詠唱著,光彈在空中蓄積,紅龍彷彿有了經驗一樣,下墜的同時對茉璃吐來一口短暫的龍息,茉璃只能趕緊翻滾躲避,射出的光彈還沒來得及完全蓄積,擊發出去也有兩顆歪了方向,另一顆擊中紅龍的翅膀。

「還有空分心啊,呀啊啊啊——!」瑟琳的手臂纏上更多的黑焰,紅龍無法擋住瑟琳愈發施加的力量,以更快的速度向下失墜。

最終,紅龍墜落在底部最大的平台上,瑟琳稍微向後跳了幾步,從震盪所揚起的煙塵中傳來紅龍的嘶鳴,她將鐮刃擊向地面,黑焰沿著鐮身蔓延到平台上,數條黑焰撲向霧中的紅龍。

霧塵很快散去,紅龍的身上被幾道焰痕燒灼,但牠一聲怒吼扇起巨翼,身上的黑焰被強烈的風吹去,茉璃啟動了防護魔法阻擋,釋放黑焰追擊紅龍的瑟琳在黑焰多數返歸自身時才勉強架起了防護魔法,摔到了火山壁邊緣。

「平衡中失墜的雙生之蛇,以阿爾切昂之名祈請——」瑟琳牽制住紅龍的期間,茉璃完成了另一個魔法的詠唱,自茉璃身後出現一黑一白的裂縫,從中穿出兩道黑與白的波動,向底下平台的紅龍衝去,重重打在牠的背上。

紅龍吃痛趴在地面,發出怒吼,牠重新撐起前肢的速度明顯比先前慢了一拍,沉重的呼吸從齒縫間帶出黑煙,雙翼接連拍動幾次才重新穩住身體。

「我去,癒術師?!」瑟琳忍不住吐槽了句,一邊縱身躍向紅龍,劈砍,被龍爪擋下,此刻紅龍退無可退,只能正面以力相拚,但短暫的加速度過後,便是瑟琳加大黑焰推進的力量,兩者僵持不下。

「我從沒說過自己是癒術師啊!」幾枚光彈蓄積打出,紅龍張開翅膀試圖拍開光彈,但擊中的同時便在翅膀上爆炸,紅龍的力氣又降了一分。

瑟琳轉身收起鐮刀,又一旋斬砍往側面,這次確實地留下了刀痕,但龍鱗堅硬,只是皮肉傷。

但黑焰在劃過的同時纏上紅龍的身體,如同要將其控制住一樣,在身體上蔓延,連著地面上殘留的黑焰,就像某種網子。

「茉璃,試試!」瑟琳一聲喊,茉璃縱身跳向地下平台,隨後,拿出了那枚翠翼的龍鱗,注入淨化魔法,魔法被龍鱗反射,發出翠綠色的柔和光,照在紅龍身上。

掙扎的牠突然停滯了一下,眼瞳中短暫產生一絲遲疑,在那瞬間,金瞳裡滿布的黑色細絲退了幾分,在那瞬間,某段模糊的記憶在牠意識中迴盪。

森林,大海,翠翼,那片曾一同飛行的天空——牠發出痛苦的低鳴,掙扎卻更加劇烈,黑焰化作的束縛被其掙脫撕裂,茉璃也趕緊往後大退了幾步。

紅龍身上的黑色結晶剝落了些許,但隨後,金瞳再度被黑色細絲佔據。

「有效,但不多!」茉璃眼睛一亮。

她剛才使用的,明明就是和之前完全相同的淨化術。

可魔力經過龍鱗之後,卻像是反應良好的觸媒——淨化的力量從鱗上放出時,產生了與自己的淨化術有些不同的東西。

兩者似乎混在了一起,茉璃不禁想起萊茵教給自己的觸媒學導論,但這時她沒時間想那麼多——

紅龍的利爪再次揮向茉璃,瑟琳很快迎了上來,用大鐮頂住揮來的龍爪,用力推了回去。

隨之而來的是紅龍的怒吼,口中黑煙瀰漫,龍息正面噴向二人。

「嗚——!」二人急忙展開防護魔法抵擋,但瑟琳慢了一些,龍息燒到了衣服邊角,所幸,瑟琳自身的黑焰聚上去便將其給撲滅。

龍的怒吼更加劇烈,像某種東西在體內掙扎著,牠突然用龍爪拍擊地面,隨之而來的是哀鳴。

「可能是……牠在求救,瑟琳!」

「我知道!」瑟琳被震飛的同時又落在了火山壁上,她返身一蹬撲向紅龍,再次揮出鐮刀。

這次斬向的目標是右翼上的結晶,唰,結晶被擊碎了些許,落地的瑟琳不給紅龍機會喘息,再度返身揮斬,紅龍張開龍爪抵擋,黑焰再次從鐮刃上溢出,纏繞。

「準備!」瑟琳一邊洩出黑焰,很快失去與龍爪抗衡的力氣,被拍飛幾公尺遠,但黑焰此時已纏繞上紅龍的身體。

「哈啊——!」茉璃站在紅龍身前,再次舉起龍鱗,注入淨化的魔力。

紅龍掙扎著黑焰化成的拘束網,身上的黑色污穢消退了些許,左半邊金色的眼瞳逐漸恢復原有的顏色,許多黑色的晶體從牠身上粉碎,崩落,消散。

正當茉璃慶幸這次非常有效,下一秒,整座火山突然劇烈震動,黑焰也被掙脫開,茉璃被從遠處奔來的瑟琳一拎,跳上了高些許的平台。

「怎麼了!」茉璃緊張地看著。

底部因火山的活動裂出數道裂縫,緊接著,更強烈的黑氣從火山口噴出。

巨龍痛苦地飛往另一處足以容下牠的平台,牠沒有急於攻擊瑟琳與茉璃,而是望向噴出黑煙的火山底部,突然,又發出痛苦的哀鳴。

「底下——!」茉璃的表情變了,她看著噴出黑煙的裂痕,隨之,從裂縫裡溢出許多黑色的污穢。

「下面?」瑟琳也看向火山口。

茉璃忽然明白了,不是紅龍體內的黑晶在向外污染這座島。

若牠和翠翼以前就住在這裡,而這裡底下——

「也許是牠一直在吸收那些從火山底下溢出來的東西!」茉璃指向龍身上的黑色紋路。

「……原來是這樣。」瑟琳卻突然愣了一下。

「我上次取下龍鱗的時候也是。」瑟琳望向平台另一頭的紅龍。

「我往火山外撤,牠就不追了。那時候我以為牠只是在守自己的地盤。」她的目光慢慢移向地下那些不斷冒出的黑色污穢。

「但牠不是。」茉璃隨之也看向裂縫。

「……牠是在守著,不肯讓下面的東西出去,或是不想讓其他生命沾到那些『髒東西』。」

「……妳說,會不會底下才是產出污穢的根源,而紅龍與翠龍一直在這裡看著——」

「以前還沒溢出來,直到某一天,也就是翠翼受傷回到村裡的那天。」

「紅龍孤身擋下了湧出的污穢,翠翼想幫牠,但那時紅龍的精神或許已被污穢侵蝕……那道打傷翠翼的黑影,可能就是從牠身上失控放出的污穢。」

「之後牠又把受傷的翠翼強行推出火山口……也許,那時候牠才短暫搶回主控權。」

「或許,翠翼太想救牠了,但紅龍執意隻身擋下一切,在火山口裡兩條龍對峙了太久,紅龍抵抗侵蝕的意識在某一瞬間露出了縫隙,最後才釀成了那份慘劇……」

所以十幾年來,烏爾島山腳還能保有森林。

所以紅龍即使逐漸失控,也尚未真正飛去襲擊露瑪島。

所以近年污染才開始出現在海峽。

因為牠擋在這裡,吸收著溢出的憎惡,阻止它們進一步往島外蔓延。

然而——這條龍已經快撐不住了,所以最近的情況才越來越糟,連烏爾島近海都能看見污穢,甚至有沾染了污穢的魚漂來了露瑪島上。

「那我們的目標就不是那條紅龍。」瑟琳抬頭。

「但是……」

紅龍在平台的另一邊,搖晃著龍腦,似是在抵抗著意識的侵蝕。

原本已經顯出疲態的紅龍猛然繃緊身體,但動起來卻有些僵硬,看似恢復了體力——更像有什麼東西如懸絲一般扯住牠,強迫牠再度動起來。

「我們得先救牠,要快。」瑟琳話都還沒說完便拉著茉璃扔向了紅龍所在的平台,隨之,便是自己縱身一躍,在茉璃還沒到來之前,再次將黑焰放出。

「快!」瑟琳回頭喊著,黑焰纏上紅龍的身體,這次,紅龍的掙扎減弱了,就好像牠身體裡的污染正急著搶奪控制權,沒時間掙扎了一般。

茉璃摔向平台,稍微翻滾了幾下便站起身體,捧著翠翼的鱗片,再次施放淨化——

紅龍嘶鳴,山底的污穢噗通噗通地往外冒,沾染到底部的火山熔岩上,發出陣陣令人不快的黑煙。

在黑色污穢逐漸褪去時,她們看見了紅龍的側腹上有著隆起的黑色痕跡,待紅龍身上的污穢進一步褪去後,瑟琳收了拘束紅龍的黑焰。

「裁斷!」黑焰纏繞在鐮刃之上,向紅龍的側腹揮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與橙交錯的刀痕,紅龍的腹部被劃開了一個口,裡面是一塊巨大的黑色水晶,晶體裡似有火焰在不斷燃燒,如心臟,盛而又止。

茉璃馬上將龍鱗對準黑色水晶,注入大量魔力,綠色的光芒包覆周圍,伴隨著紅龍淒厲的嘶吼,黑色的水晶從腹中落出,如同脫落一般掉在平台上,龍腹中噴出許多鮮血,茉璃趕緊幫紅龍治療。

水晶中的火焰熄滅,似是失去了活性,瑟琳用鐮刀向它一劈,結果只是被鐮刃彈飛,掉進了底下的岩漿裡,所幸,岩漿沒發生什麼奇怪的反應。

「嘖。」瑟琳抱怨似的。

紅龍的出血傷口逐漸癒合,但牠一直望著深處的裂縫,似是在擔心著,治癒術只能修復一定程度的傷,紅龍此時依然十分虛弱。

「龍安分了,那接下來呢?」茉璃看向火山口。

「輪到下面那玩意了,就是……」

「縫有點小,能不能把它砸開一點?起碼得先看裡面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不行。」紅龍低語著,話語間能察覺到牠的虛弱,就連說話都有點喘。

「茉璃?」瑟琳看了茉璃一眼。

「我問妳,要是我沒來妳怎麼辦?」茉璃嘟了嘟嘴。

「下去鋤地!」瑟琳拿起鐮刀,向下揮了揮,像是在模擬動作。

「傻瓜!」茉璃有些生氣地抱怨著,似是在責怪瑟琳老做一些逞強的事。

「回去給我滾來鏡花當店員,不然我要生氣了!」茉璃從包包裡翻翻找找,拿出了一個東西。

「好嘛好嘛——茉璃馬麻寬宏大量——」

「好的不學,學莉莉艾,我真的會生氣——!」一顆小小的光球砸向瑟琳,把她推得向後一倒。

「這東西可是我從赫妮琳斯手上……花了重金買來防身的壓箱寶……!」

「哼——!」茉璃嘟著嘴,將從包包深處拿出的物品放在手上,隨後,雙手合掌。

「徘徊於迷途者赫妮琳斯,僅以吾所持此殘缺之器,祈請您的殘輝降臨此處——誓約履行。」

她手掌心的一塊碎片化作點點光芒,散落在茉璃的腳邊,化作三層瑟琳從未見過的魔法陣,那三道魔法陣上的紋路,不像她所曾見過的絕大多數常規魔法陣,陌生而複雜。

「……記得,不要太過火,不然我們回去都得挨罵的。」

「瑟琳,我可比你懂得分寸。」茉璃又嘟嘴抱怨了下。

茉璃合十的手揮向半空,三層魔法陣轉移到更遠處的半空之中,隨後,從魔法陣中出現了一頭六翼的幻獸,旋身纏住龍卷,向火山底部的平台撞去。

擊中平台底部時,狂風大作,熔岩被捲到火山壁上,茉璃也同時展開了防護魔法幫眾人遮蔽。

待熔岩與捲起的煙塵散去,火山底部的平台被砸出一個巨大的天坑,凹陷的平台深處,露出一叢正在逸散著黑色污濁的水晶叢,中央則是一枚較大的,能肉眼看見裡頭有團火在躍動的黑色晶簇。

「這下看懂了,紅龍身上的是和前面遇到的四足獸相似的宿主核心,而真正引起一切的罪魁禍首……」瑟琳分析著。

「傳說中夜龍所留下的……污染核心?」茉璃想起幾天前,瑟琳給她的那一長串雷厲風行的科普。

沉默了幾秒。

「下次……」茉璃突然開口。

「嗯?」瑟琳回頭看了看茉璃。

「下次如果心裡其實希望我來幫忙,就不要再這樣拐彎抹角了,沒跟來的話,妳八成又要把自己搞得半死!」茉璃嘟嘴說道。

「可是這次明明是妳自己跑來的。」瑟琳背起大鐮,認真地望著底部深處的水晶。

「妳還敢頂嘴?!」茉璃戳了下瑟琳的臉,但她也很清楚現在的情況,沒有繼續打鬧,而是和瑟琳一起望向深處的那塊水晶。

紅龍突然伏低了龍首,發出一聲低鳴。

「上……」

「牠要我們上去,沒問題嗎?」瑟琳看了幾秒。

「……」茉璃沉默了幾秒。

「怎樣?」

「我不想再用非正常交通工具了。」

紅龍回頭,用牠金色的眼瞳看著她,似是在跟她保證人身安全。

茉璃沉默兩秒。

「好啦。」兩人爬上龍背,下一瞬間,紅龍飛向火山口,接近黑色晶簇群所在之處。

熱風從四面八方撲來,岩壁飛速從視野上掠過,茉璃緊緊抓住一根骨刺,一邊尖叫。

「我回去一定要坐普通交通工具!」

「妳來的時候也不是坐普通交通工具啊?這不,有始有終!」

「我去你——!」茉璃從背後捏了捏瑟琳的臉頰。

「怎麼還有空吵啊,這兩傻娘們。」瑟琳體內那股低沉的聲音忍不住嘟囔了幾句。

紅龍載著她們往召喚魔法砸出的巨大空洞底部靠近,周圍的空氣悶熱,且逐漸變得沉悶,數不清的聲音如魔音般湧入她們腦內。

「人類」「復仇」「同類」「背叛」「同化」「牠們不會放過我們」「和平」「虛偽」「龍族」「毀滅」。

茉璃的頭一陣刺痛,緊接著,一枚巨大的龍瞳短暫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卻又轉瞬即逝,眼前突然浮現出其他光景。

漫山遍野的龍群襲擊村莊,龍息燒過屋舍,大地化為焦土。

人類因而拿起武器,在戰場上與龍拚殺,獵龍者闖入巢穴,幼龍倒在巢穴的血泊之中。

另一群龍失去幼子,為求報復襲擊城鎮,更多的人類與龍族在戰火中死去。

人們在城壁上建造更大的對龍巨弩,龍群過境摧毀繁華的居城。

恐懼,報復,再報復。

沒有人記得最初的起點,是誰先挑起衝突,是龍先抬起了利爪,抑或是人舉起了利刃。

但每一方都記得自己失去了什麼,眼前所見,刻骨銘心,喪失化作仇恨,然後,延燒到下一座戰場。

到最後,某些人相信,只有另一方完全消失,負面的循環才有終結的一天。

夜之龍。

巨大的黑影於空中展翼,那身影似有十餘樓高,強大的魔力召來無數魔法,滌蕩戰場,所至之處望風披靡。

無數憎恨人類的龍族追隨在牠身後,發出似要震裂天空的龍鳴。

在幻象中,夜龍與許多追隨夜龍的龍族逐漸在茉璃眼前溶解,最後,她們已到達了天坑的深處。

「這裡面——有著無數龍群的憎惡,光是凝視那份幻象,都讓我感到恐懼。」茉璃回過神,在龍背上大口喘氣。

「我知道,體內的那傢伙一直在抱怨。」瑟琳握緊鐮刀,她體內的死靈顯得前所未有地煩躁。

「吵死了,全都在喊一樣的東西。」

中央的大晶簇忽然震動,些許邊緣的晶體碎裂,隨之,大片似有意識的黑色絲線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紅龍猛地把兩人甩下背部,撲向了晶體碎裂的地方,同時,發出了慘烈的哀鳴,瑟琳和茉璃相繼著陸。

「牠在替我們爭時間。」瑟琳舉起大鐮,黑焰纏繞上去,縱身一躍。

「那就不能浪費!」茉璃拿出筆記本,開始詠唱。

瑟琳向結晶撲去,重重地將鐮鋒刺向晶體,釋放黑焰焚燒溢出的黑色污濁,待到身體撐不住時再向後躍撤。

瑟琳擊穿的裂痕中湧出更多的黑色污穢。

茉璃抬手,金色的魔法陣在身前展開。

「明月啊!」魔法陣中央浮現月狀的魔法紋。

轉瞬,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束自魔法陣中射出,擦過正打算衝上前的瑟琳,直直轟向中央晶簇。

光束沖散了向兩人衝來的黑色細絲,一道白色的光輝炸裂之後,中央的大水晶被這光束轟出了一道裂痕。

「哪個癒術師會用這個?!」

「我就說了,我沒說過自己是——!」

「好好好,以後妳再說自己是癒術師什麼的,我可要跟其他人科普——」瑟琳一邊斬斷殘餘的黑色細絲,又打算對水晶發起攻擊。

然而,周圍破碎的晶體更多了,黑色細絲突然如潮水般從碎裂的晶體中滿溢而出,瑟琳謹慎地後空翻,退了一步。

「沒時間給妳開玩笑了!」

「妳覺得這還能淨化嗎?感覺……」

紅龍發出淒厲的哀鳴,兩人同時抬頭望去,纏上牠身體的黑色污穢已經占據了牠一半的身體。

「沒時間了。」

瑟琳握起大鐮,更多的黑焰纏繞在鐮鋒之上,原本橙色的殘火化作刺眼的紅光,臉上的燃紋也變得更深。

「很少看妳這樣認真啊……老夫很盡興。」瑟琳體內的聲音迴響著,奮力一躍,重重地在水晶上砸開了一個大缺口。

「收束。」茉璃已詠唱完畢,數個迷你的魔法陣射出長條形光彈,打中瑟琳留下的開口,集中,爆炸。

被打出巨大裂口的晶簇,中央的火開始劇烈跳動震盪,嘈雜的聲音再次填滿眾人的腦中。

殺,恨,人類,毀滅,報復。

在不斷溢出的聲響中,茉璃看見晶簇中央的火焰之外,還被一層更加工整,堅硬的晶體所包覆。

茉璃忽然明白——眼前這整片晶簇叢或許只是多年污染堆積出的保護殼。

而真正的核心,是裡面那個東西。

就像那些受污染的生物一樣,真正的核心並沒有直接裸露在外,難道,這座根源也是一樣的邏輯嗎?

茉璃拿出綠色的龍鱗,瑟琳看見後,對茉璃大喊。

「妳覺得在這裡有用?」

「可以試試,但是……沒辦法靠近。」

茉璃放出魔法驅散著湧來的污穢,瑟琳也切碎著撲來的黑色細絲。

「果然還是……」

「孽畜!過來!」瑟琳正想說些什麼,突然就被體內的死靈搶了麥,聲音低沉得像戰場上的號角。

「你罵牠幹嘛?!」瑟琳和茉璃的表情同時一僵。

「戰場上就是這樣喊的,讓人聽進去遠比友善重要好嗎!」

「牠本來就很火大了欸!」

但她們往紅龍所在的方向一看,牠真的轉頭了,紅龍掙扎著,撐起自己正在被重新污染的半邊身體,金色眼瞳依舊清澈。

牠只望了兩人一眼,便強撐著身體撞向了中央的水晶,已經失去大多力氣的牠,沒辦法給晶簇造成多少傷害,但——更多的污穢正在侵蝕牠的身體。

「踩……」

瑟琳與茉璃互望了一眼,馬上懂了紅龍的意思。

瑟琳再次蓄積力量,向前用力一躍,黑紅色的刀痕再度將晶簇打出更大的開口。

茉璃一邊跳一邊用魔法驅退著污穢,最後,爬上紅龍的身體,接近核心。

紅龍的哀鳴,擴大的晶簇裂痕,手上閃著翠光的龍鱗,少女沒有任何遲疑,在紅龍的龍首之上,她將翠綠的龍鱗靠在接近核心的晶簇開口上。

茉璃看著眼前情景,卻忽然想起了幾天前瑟琳說過的故事。

——龍劍的聖女。

——日之龍。

——龍族沒有完全淨化污穢的能力,但與日之龍一體時的聖女可以做到。

——世界各地殘留的污穢,只有當她們共同出現時,才真正被消除。

翠翼自己也曾經嘗試過,牠能讓污穢退去,讓黑晶失去活性——卻總像差了最後一步。

而現在,自己的魔力正流過牠所留下的,尚且未褪去顏色的鱗片。

「……難道,是這樣嗎?」

從來不是聖女一個人的力量,也不是日之龍獨自的力量,是兩者的力量毫無保留地交錯在一起——傳說中所留下的不只是故事。

或許,司掌這世界的神對人與龍開了個玩笑。

人與龍族在漫長的戰爭中對立,即便聖女與日龍調停了兩者,在那之後的無數光陰,真正能毫無抗拒的情感,讓彼此力量如此交融的人與龍,可能也沒有再次出現過。

自己的癒術淨化,與翠翼留下的些許魔力,兩種迥異的力量彼此交融,才成為了能觸及夜龍污穢的淨化之力。

茉璃加大注入魔力,綠色光芒變得更加璀璨,包裹著火焰的核心似感知到了什麼一樣,火苗劇烈地鼓動著。

把雙手和翠翼的龍鱗按上黑色核心,大量聲音如侵入般湧進意識。

「人類」「殺光」「奪走」「焚燒」「滅絕」。

「人類」「復仇」「同類」「背叛」「同化」。

「不許」「和平」「虛偽」「龍族」「毀滅」。

「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

茉璃的手臂瞬間爬滿黑色紋路,瑟琳看著這份情景,臉色一變。

「茉璃!停啊!污穢正在將妳吞入——」

「我知道!」茉璃閉上眼睛,只是將更多的魔力注入龍鱗之中,照在核心之上。

下一秒,眼前一黑……

癒術不單純是讓受傷「消失」,而是除去多餘的雜質,使身體回歸原本純淨的狀態。

傷口知道自己原本應該閉合。

斷裂的魔力知道原本應該怎麼流動。

被污染的魚也沒有忘記自己是一條魚。

教給她治癒魔法的普瑞蘭絲是這樣跟她說的……

那麼——無形的傷痛呢?

被污穢纏上的茉璃意識沉入核心深處。

她看見龍族成群飛過蒼空。

人類的利劍。

倒下的親友。

巢穴裡死去的孩子。

在空中被巨大弩炮射殺失墜的牠。

還有——傳說中的聖女與一條白色的龍,在布滿烏雲的海上與一條巨大的黑龍對峙。

無數負面情感交融在一點,最終全部被壓成同一句「人類該死」。

再次睜開眼睛時,周圍是一片黑得令人作嘔的空間,茉璃腳踩在不可視的平面之上,眼前,是那團核心內的暗紫色火光。

「可是——你們以前或許不是這樣。」茉璃低聲說。

核心劇烈震動。

「你們不是一開始就只剩下恨。」

那些聲音變得更加激動且尖銳。

「閉嘴,人類殺了我們,同族背叛我們,不過一介局外之人,輪不到你妄加評論。」

「所以呢?」茉璃咬緊牙。

「都記不得自己是誰了,徒留不斷複述的一段思緒,被囚禁在這裡。」

「或成為下一場戰火的火種,或許真能復仇……」

「或許你曾想守護的同族,會在一道污穢的浸染下踏上戰場,然後,在戰火中客死他鄉,死前不明不白,被無盡的憎惡所控制。」

「這還是你們想要的未來嗎?還是……那只是某人的妄執。」

核心表面出現極細的一道裂紋。

瑟琳突然也掉進了核心的意識空間,衣角的黑焰搖曳。

「沒事吧?」瑟琳看見茉璃還好好地站著,第一時間必然是擔心她的安危。

「沒事,但妳怎麼也進來了?」

「妳被污穢爬滿了身體,我急忙伸手想把妳從那裡拉開,但污穢把妳拽得很緊,接著,我抓著妳的手也爬滿了污穢,再然後……就摔進來了。」

瑟琳望著眼前的火苗,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體內的死靈突然安靜了,那些聲音也湧進了他那裡。

恨,好恨,非常恨,沒有留下具體的名字,沒有面孔,對象是模糊的,人類,龍族,有些甚至連自己在恨什麼都不清楚。

幾秒後,他總算開口。

「……真難看。」

「你說自己?」瑟琳微微側眼。

「不是。」死靈的聲音比平常低沉冷靜得多。

「本將軍確實很恨。」

「雖然忘了恨誰。」

「這個你不用在現在特別強調。」

「閉嘴,現在我講。」

黑色火焰沿著鐮刀蔓延,那是沒有溫度,但也溫和的火光,靠近著那塊核心。

「恨可以,但你們裡面的很多靈魂啊——」

無數龍族意識猛然躁動。

「根本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而恨。」

「若連名字,理由,失去了誰,又被誰傷害,全都忘了。」

黑焰纏住核心。

「只剩下一句『全部殺掉』——那算什麼仇恨。」

死靈的聲音沉下來,核心躁動著,裡頭的火苗如同示威一般,燒得更加劇烈。

「只是被誰裹脅著,身不由己,那不過就是失序的災厄,然後——又開啟下一輪負面循環。」

核心的焰火溢出許多黑影,化成龍的輪廓撲向瑟琳。

紅龍的影子突然與眾多黑影一同從核心中竄出,擋在瑟琳前方,全數撞上了牠的「身軀」,牠發出痛苦咆哮,似是想對結晶中的存在說些什麼。

那並非紅龍從外頭闖入了這片空間——牠的一部分意識,早已在漫長的侵蝕中被核心一點一點剝蝕、吞沒。

而當污染再次纏上牠仍存於外界的肉體,那道從核心中竄出的紅龍意識,就像終於找到了歸處一般,重新與仍殘存在肉體中的自我接在了一起。

原本微弱得幾乎無法在此處維持形體的紅龍意識,也因此短暫地清醒過來。

然而——以身阻擋無數黑影的紅龍,身上的黑晶正迅速蔓延……

「這樣的……真的是你們想要的嗎!」茉璃睜大眼。

「這座島上的翠龍與紅龍,相繼為了阻止你們而變成這樣,即便如此,你們依舊……」

撲向紅龍的數道黑影突然像失去了力氣一樣,散作一團,一枚小小的白色火苗出現在其中,緊接著是兩個,三個。

黑影消散了近一半,紅龍身上的結晶也褪去了些許。可黑晶仍在牠全身蔓延,腦中爭奪主控權的另一道聲音如利刃般刺入腦門。紅龍痛苦地悲鳴著。

「牠——」

紅龍沒有退,牠伸出前爪抓住核心,死死按著黑影冒出的地方,就像牠十幾年前,為了翠翼所做的那樣。

茉璃拿出那片翠色的龍鱗,注入魔力,這次,周圍的無數火苗轉變為翠綠光點,環繞在紅龍的身側。

牠死死地壓著核心,緩緩張開嘴,聲音依舊破碎。

「翠翼……」

聲音慢而吃力,但能從牠的話語中感到一絲放下或欣慰。

「你還在……」

金色的右眼看向核心,黑色結晶蔓延過牠的眼角,伴隨著一縷眼淚落下。

「我不孤單……」

茉璃的魔力猛然湧出,照向被緊緊按死的黑色核心。

「你不會是一個人!」

翠綠色的光芒覆蓋核心,新的黑影從其他裂縫溢出,瑟琳驅使黑焰撲了上去,勉強堵住了黑影的外溢。

紅龍低吼著,緊緊握住核心,三股力量交纏。

裂縫逐漸增多,黑影從核心中外溢,但更多的是從核心飛出後,就轉為了白色焰光的黑影。

殘留的黑影想攻擊眾人,便會被白色的焰光擋下。

核心裡外無數龍的低語混雜在一團。

憤怒,悲傷,不甘。

還有一些被重新想起的名字,一些除了憎惡以外的思緒。

噴發出的黑影逐漸停止,裡頭只剩下一枚風中殘燭的暗紫色火苗。

周圍的景色開始融解,像是從哪裡被火燒出了一個開口一般,或許是核心已經無法支撐這個原本可能是用於吞噬她們意識的空間了。

紅龍身上的黑色晶體開始脫落,周圍的白色焰光嶄露出許多不同的顏色。

赤紅,金,藍,棕——很多,像是牠們的靈魂恢復了本來的顏色。

當然還有一抹翠綠,那點火星停留在茉璃的龍鱗之上。

地下空洞響起一聲極其悠遠的龍吟,紅龍望著那翠色的鱗片,金黃色的眼瞳之中,一道熟悉的綠色身影再次飛過……

核心的火苗徹底熄滅,就像是得不到延展的火焰熄滅了一般,徒留一塊普通的暗色水晶,哐一聲掉在地上。

那些已持續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恨,也終於歸於沉寂。

無數多彩的火苗飛向火山口之外,在茉璃與瑟琳的眼前消散於大空之中。

紅龍仍然趴在那堆逐漸失去活性的晶簇之上——前爪漸漸鬆開。

巨大的龍軀失去力氣,緩緩伏倒在冰冷的晶石上。

茉璃第一時間跑了過去,治癒的白光落上牠滿是傷痕的身體。

——茉璃很少用過這麼多魔力在治癒術上,儘管剛才的戰鬥已經讓她累得發昏,但心中似乎有某種東西正驅使著她。

教導她治療魔法的普瑞蘭絲曾說過,在她的見聞之中,常世的魔法,與人的意志與感情有關,當心中的情緒越為激烈,清晰,魔法就更能回應使用者的期望。

翼膜上的裂傷正在收束,側腹被切開的傷口也重新癒合,就連被黑晶侵蝕過的皮肉都一點點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可是牠的呼吸沒有因此變得有力。喘息依舊低沉,癱軟的身軀也沒有重新撐起。

牠只是勉勉強強睜開金黃色的眼瞳,望向眼前這個拚了命想治療牠的傻女孩。

茉璃愣住,又加大了魔力,茉璃開始跟著喘,指尖開始有些酥麻,接著是腦袋有些昏昏沉沉。

沒有用。

傷可以修好,被污染破壞的身體也可以一點點復原,她找不到還能被「治療」的地方,但紅龍的呼吸依然一點一點地衰弱著。

就像一盞燈的外殼已經補得完好,裡面的油卻早已燃盡,十多年來,牠一直待在這裡,吸收、壓制、抵抗那些本該流向兩座島嶼的污穢。

而剛才——牠又把最後殘存的力量,用在了按住那枚核心上。

治癒的魔力在紅龍的身上遊走,但只是在修補那些已經癒合的表面傷——不論茉璃怎麼試著將魔力灌輸過去,都像是紅龍的生命已有了個無法填合的空洞。

「……不行。」茉璃手上的光逐漸衰弱下去,她跪在紅龍身邊,手麻的感覺在魔力不再湧出後逐漸消退,暈眩感也逐漸散去。

紅龍微微抬起頭,金色的眼瞳中沒有了先前的痛苦。

「安靜了……」

那聲龍語很輕,但相較於先前紅龍驅趕茉璃和瑟琳時,那份被污穢干擾的模糊龍語,無比清澈。

「多少年來……第一次。」

紅龍的目光落在翠翼留下的那片綠色鱗片上,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像在和熟悉的老友對拳。

隨後又抬起頭,看向沒有黑霧遮蔽的天空。

這一次,沒有龍吟,沒有在腦中縈繞的無數聲響,沒有令人煩躁的憎惡。

只有風吹進火山深處的回音——牠好久沒有感受到這份清靜了。

紅龍慢慢閉上了眼睛,胸腹最後一次起伏,止息。

她們站在天坑中遙望天空,火山深處,第一次只剩下微風吹拂的聲響。

茉璃拿出筆記本寫著眼前的一切,控制不住的眼淚滴在紙頁上,她單膝跪下,為離去的紅龍默禱。

瑟琳沒有多說什麼,將鐮刀放在了紅龍身邊。

「英雄。」瑟琳體內低沉的聲音突然傳來,那份語氣,像見過無數與牠有過相似遭遇之人。

「你也是這麼想,對吧?」瑟琳語氣輕柔地說道。

「和與我征戰沙場的夥伴們一樣,哼……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低沉的聲音有些哽咽,隨後,歸於沉默。

茉璃耗光了力氣,向後一倒,像累壞了一樣。

瑟琳也是,背靠在某處岩壁緣側坐下,身上的死靈憑依逐漸褪去,回歸平時她的模樣。

茉璃仰望天空,看著消散在天邊的點點星火,沉默了良久……才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們……怎麼出去?」

瑟琳沉默,同樣望著那片天空。

「等妳身體恢復?」茉璃臉垮了一半,她記得,過度消耗力量的瑟琳起碼要休息好幾個禮拜。

「那估計要等到餓扁了……」

瑟琳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瞇上眼睛,什麼也不想做。

茉璃試著用載運魔法,但就她現在身體疲勞的狀態,最多只夠將人離地三尺,然後,她就會因為魔力不足而摔一大跟頭。

「嗚……」茉璃摔在地上,一邊用手摸摸後腰,摔得有些疼,還帶點魔力缺乏的頭暈。

幾個小時過去,兩個人在天坑底拌嘴,數著天上飄過了幾朵雲,又或是多看了幾眼紅龍——牠很安詳,就這樣趴在黑色的晶體上,像一座藝術雕像。

「或許凡龍之軀不如傳說中的聖女能完成多麼偉大的壯舉……」

「但在我們眼裡,你和聖女一樣偉大,是你守護了烏爾與露瑪島。」

「你的故事,會由我繼續傳誦下去的,你的努力沒有白費。」

「烏爾與露瑪,陰霾終將散去。」茉璃淺淺嘆息了一聲。

「嘎——!」忽然,天頂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瑟琳與茉璃抬頭望天。

那是——豆子!

——她們當時並不知道,夜龍核心熄滅時,那些從烏爾山頂飛向天空的彩色火光,在海峽另一端也看得一清二楚。

守在岸邊的村民等了許久,卻始終沒看見兩人沿礁道返回,擔憂不免湧上心頭,只能在岸邊議論紛紛。

最後,豆子再也坐不住了——

豆子的聲音從遙遠的火山口之外傳來。牠看到天坑裡的兩人向牠揮著手蹦蹦跳跳,只接近了天坑些許,好像就懂了兩人的意思——她們正被困在這裡。

牠很快地飛走了,當再次聽見豆子的聲音時,牠嘴裡銜著村裡繫船用的長藤索,沒過幾秒,在火山口的另一側,又探出另一頭陌生小龍的腦袋,嘴裡同樣咬著一條藤繩。

兩條長索就這麼從遙遠的天頂一點一點垂了下來,宛如拋予地獄的蜘蛛之絲。

「太好了!我們可以出去了!」兩人興奮地在底部相擁,與此同時,茉璃看了眼背包裡村民送的那完全夠不到坑頂,只能在坑底玩跳繩的短藤繩,不由得露出苦笑吐槽。

「有繩子跟有用的繩子是兩回事……」

待到兩人看見藤繩垂下,便一人攀上一條。

藤繩很快被拉動,能感覺到,正在拉著藤繩的傢伙,十分有力氣,茉璃和瑟琳很快被吊著,吊著,最終,終於像兩條火山裡的小魚被釣出火山口,她們才看見火山口外,好幾隻小龍沿著山坡排成一列,有的用牙咬著、有的用腳爪扣著,最後兩隻甚至用尾巴纏住藤繩,整隊一起往後拖,像一場拔河大賽。

……牠們好像真這麼想,先上來的茉璃一邊的小龍們手舞足蹈,甚至在對著另一頭的小龍搖屁股,而另一邊的小龍晃著腦袋,表現得蠻不在乎。

「真是場別樣的拔河大賽……」瑟琳看著,忍不住吐槽。

茉璃從背包裡拿出一塊甜餅,拋給豆子,豆子見獵心喜,一口輕鬆接住了甜餅,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幾秒後便吃掉,牠開心地手舞足蹈。

只是……

「這麼多龍來幫我們,甜餅不夠分啊……」茉璃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把包裡的所有備用糧食掏了出來,讓眾小龍們隨自己喜好挑選,很快,茉璃殘餘的應急食品全部被洗劫一空,群龍們手舞足蹈,像是某種勝利結算畫面。

此刻,她們露出總算一切結束了的表情,踏著輕盈的步伐,伴隨著一群如行軍隊伍般的小龍踏上返回露瑪島的歸途。


三天後的露瑪島,茉璃坐在海邊,腳泡在淺水裡。

瑟琳躺在旁邊,已經半個小時沒動過了。

「妳還活著嗎?」茉璃靠近瑟琳,輕輕戳了她臉頰。

「死了。」

「動一下。」

「不要。」

「死了?」茉璃又戳了戳,瑟琳嘟起嘴看著茉璃。

「鼠了。」她無力地敷衍回應著茉璃。

「那就是懶。」

「就是。」

「憑依維持太久的後遺症?」

「嗯,他說吃很飽。」

「靈魂恢復得怎麼樣了?」

「三成左右。」

「……下次注意點。」

「會注意。」瑟琳毫不在乎,吹起了口哨。

「妳是不是敷衍我?」

「沒有。」

「妳在說謊。」

「沒說謊,因為妳怎麼說都沒用。」瑟琳把手臂蓋到臉上,似是不想再理會茉璃的說教。

不遠處,豆子正在跟一隻螃蟹打架。

準確來說——是單方面被螃蟹夾鼻子。

「嘎——!」茉璃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出來,一邊在筆記本上畫下「蟹爪擒龍圖」。

海峽另一邊,烏爾島的火山仍然冒著少許黑煙。

核心被破壞後,火山沒有消失,森林也沒辦法立刻恢復,但籠罩山峰多年的黑色薄霧正在逐漸散去,剩下的只是火山活動自然冒出的裊裊炊煙,就像誰家村裡爐灶正在做飯冒煙的模樣。

在兩人回來的那一天晚上,她們倒在村門口,被村人們攙扶到附近的小屋休息。

第二天,她們跟村人說了在烏爾島發生的事情,眾人聽完都覺得不可置信——那也當然,畢竟許多村民都曾以為那頭紅龍是問題的根源,沒辦法立刻扭轉印象吧。

同時,瑟琳把村裡那位男人遞給她的小刀還了回去。

「不是那條龍,但……」

「那把小刀,並不足以傷及龍族怨念蓄積成的結晶。」

——但我們也好好地幫你『了結』了。瑟琳在心裡想著——造就一切根源的是那顆核心,若他的哥哥是死於核心污染的植物、動物,或是單純沾染上了污穢,無法歸來……

雖然瑟琳行事很粗線條,但她很清楚,有些話最好停在這裡,不要說太多。

「……」男人沉默了許久。

「感謝。」他收起小刀,再次陷入沉默,就像心頭有些東西還無法散去一樣——許多龍族甚至把仇恨記了千百年,要人一時間就放下,是強求。


當晚是慶功宴,兩人把故事更詳細地說了一遍給全村人聽,這一次,反駁的人沒有了,至少——不信的人說要親自去火山底的天坑看看,究竟是不是兩人在胡扯。

至少,環繞烏爾島的烏煙瘴氣已經散去大半,更多的是完全相信兩人所說的村民們。

烤魚,貝類濃湯,茉璃愛吃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畢竟她們在村人的眼裡是英雄。

「所以最後,那顆東西到底是怎麼消失的?」有個村人好奇地問著。

茉璃頓了一下。

「翠翼留下的力量幫了很大的忙。」

「只靠那片鱗?」

「……」茉璃心裡彷彿想起什麼,剛抬到嗓子眼的話又被她憋了回去。

她沒有把自己想到的那個可能告訴任何人。

如果那並非偶然,而是一條可以被重現的方法,那麼若此刻的她脫口而出,那就不是什麼旅行心得分享。

如果自己說出「或許是兩種具有特殊性質的力量相互作用時,才能真正驅散污穢……」什麼的大發現,

那就很有可能會改變這個世界之後處理污穢的方式——至少,因果枝上的此刻可能沒有人應該知曉這件事,那就不是自己作為「旅人」的身分該留下的東西。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笑著說了一句:

「總之,是我們一起完成的,那枚鱗片裡殘留的魔力幫了很大的忙,但現在,鱗片的上頭已經沒剩下些什麼了。」

茉璃編了個善意的謊言,既掩蓋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又避免了整個村傳出什麼翠龍鱗可以淨化污穢的傳聞——她腦袋裡突然浮現有人想去烏爾島火山尋找翠翼留下的鱗片,或是嘗試刨了翠翼的墳……得了吧,讓逝者好好安息。

那天晚上,瑟琳喝了個爛醉,在木箱上高談闊論,從故事裡沒提到的細節——包含她自己編的,講到很久以前她去雲海屠大雷龍的事,那說得天花亂墜,一群喝得暈頭轉向的大傻瓜在火堆邊東倒西歪。

茉璃沒有阻止她,她不想壞了瑟琳的興致,反正她們現在沒什麼好顧慮的。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兩人和豆子以及一頭沒那麼熟的小龍一起去往烏爾島的天坑,村民說,要幫紅龍做屬於英雄的弔禮,當她們趕到的時候,弔禮已經準備得差不多,豆子和另一頭小龍分別抓著茉璃與瑟琳,從天坑邊緣慢慢往下降。

小龍不需要把她們往上拉升,只需要張開翅膀抵銷一部分下墜速度,雖然飛得不算優雅,倒也遠沒有第一次救茉璃時那麼狼狽。

「你真的抓得住嗎?」才剛出發,茉璃似乎就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嘎!」豆子非常不滿地叫了幾聲。

「好啦好啦,你上次救過我,是我失禮了。」茉璃也怕,怕豆子會不會生氣就突然讓自己再玩一次自由落體……儘管牠應該不會這麼做。

「……但為什麼我最近老是在被龍拎著走。」茉璃仰頭看著豆子的白腹,陷入沉思。

「至少這次目的地在下面,所以大可放心,往下掉是正常現象。」瑟琳說。

「這句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

「等等,為什麼我這邊掉的越來越快了?」瑟琳抬頭望著茉璃,發現自己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掉下去。

「嘎啦啦——嘎啦啦——」吊著她的小龍像在抱怨些什麼一樣,左右晃著腦袋瓜。

「可能是因為妳的鐮刀,又或是妳的死靈『怨氣太重』了。」茉璃開著玩笑,看著瑟琳的身影逐漸遠去。

「鐮刀?!——早知道不帶了!」瑟琳緊張地亂動了幾下,吊著她的小龍也跟著緊張,拍打翅膀變得更加不規律,雖然還能維持住掉下去的速度不會太可怕,但落地時的瑟琳翻滾了幾圈,顯得有些狼狽。

——相比於兩位少女,村人們可是抓著繩索,慢慢垂降下來的。

因為上下很不方便,來這裡的只有幾個壯年人,還有一個說什麼都要來的老婆婆。

眾人圍在紅龍身邊,雙手合十,默禱。

一個壯丁將一塊石頭雕刻成的碑文立在紅龍身邊,老婆婆則給牠掛上了一個花圈。

茉璃在旁邊發現了那片綠色的龍鱗,她輕輕地把那片龍鱗放在了紅龍的脖頸之下,壓實。

「妳不是一個人。」茉璃有些鼻酸,她想起了在紅龍拚上命按住水晶的最後一刻,牠彷彿遇見了無法重逢的友人,所流露出的,安詳與釋懷的淚。

或許,牠不知道自己那天對翠翼做了什麼,奪回意識主控權的時候,牠只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在了。

不知道,或許也好。

在村人一個一個懸吊上去之後,茉璃的一滴眼淚滴在了紅龍身上。

火山突然活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噴出熔岩,但周圍震了一會兒,嚇得還沒上去的幾個村人花枝亂顫。

隨後,紅龍身上掉下了三片鱗片。

「或許,是紅龍在彼方的殘魂,正在回應我們?」

瑟琳撿起三片龍鱗,一片給茉璃,一片給自己,另一片,她們打算帶回村莊放在翠翼祭堂裡,就像告訴翠翼——牠回來了。


幾個小時過後,她們回到了翠翼祭壇,老婆婆也在那裡。

她跪在空無一物的祭壇前,閉著眼,虔誠地合掌,像在說些什麼——或許,是在說今天去弔唁紅龍的事吧。

瑟琳拿出那片暗紅色的鱗片,放在空蕩的祭壇架上。

老婆婆聽見聲響,張開眼睛。

「該回來的會回來。」

「老婆婆,難道妳那時候就在預言這個嗎?」瑟琳聽見老婆婆這麼說,有些疑惑地問道。

「沒有,我那時候只是期許妳們順利歸來,沒想到——」

「迷路的孩子回來了。」老婆婆落下一滴眼淚。

「這樣……龍鱗換了顏色,祭堂以後要改名字嗎?」茉璃看著祭壇上的暗紅色龍鱗,心底浮現一絲疑問。

「不用。」老婆婆搖頭。

「這裡不是特別用於供奉龍的地方。」

「那是?」茉璃愣了一會兒。

「朋友重逢的地方。」老婆婆低聲笑著,就像慈祥的老者看著遠航的小孩歸鄉時一樣,欣慰。

茉璃把這句話記進筆記本,而且畫了三個星號。

「妳又在寫?」瑟琳把頭探了過來,茉璃立刻把筆記本合上。

「嗯。」

「妳一定寫了宴會那段對吧。」

「寫了,還記得很清楚。」

「給我刪掉。」瑟琳伸手搶筆記本。

「不要。」茉璃手腳很快,又將筆記本收了起來。

「給我~」瑟琳伸手就要往茉璃懷裡掏。

「不可能~」茉璃緊緊抱著口袋裡的筆記本,對著瑟琳裝可愛地吐著舌頭。

「這可是鏡花接下來半年的主打故事。」

「不准講。」

「我以前啊——在那個薩麥帕什山啊——是狩獵隊的大頭領——!」茉璃一邊用顫抖的尾音說著,一邊惟妙惟肖地模仿瑟琳站在木箱上的動作。

「茉——璃——!」瑟琳氣得臉都紅起來了,伸手就要去抓茉璃,不讓她繼續亂說話。

「我叫那群狩魔人站成一排,全部去打獵,沒有抓到東西都不准給我回來——!」茉璃一邊說著,一邊跑給她追,兩個人從翠翼祭堂追到山下,追到海邊,環島一整圈,村裡人都看著笑得不可開交。

豆子看到兩人互相追逐,也興奮地跟著衝,只是螃蟹還夾在牠鼻子上。

「嘎嘎嘎——!嘎嘎嘎——!」

兩個少女、一隻小龍以及一隻非常堅持的螃蟹,沿著夕陽下的海岸線一路狂奔。

整個露瑪島上充滿著歡快的氣氛。


又兩個星期過後,低潮期即將結束,原本裸露的礁石又被漲起的海平面吞沒,大概一兩天後就又不能徒步前往烏爾島了。

但村裡已經有人討論下一次退潮時,他們也想去那邊看看。

「我要去找以前那片藥草地,希望還在那裡,這樣我們村裡又有多年斷貨的藥品可用了。」

「不知道還在不在,說不定沒人照料已經枯光光了。」

「別急,說不定污染還沒完全消,那藥也不一定能吃。」

「島的另一邊,會不會有其他魚?」

「村裡早期的魚種紀錄,似乎還有另外兩三種,這裡都捕撈不到。」

「嗚喔?感覺很值得期待。」

茉璃坐在海邊聽著,把這些也記進筆記本。

不管是火山口裡精彩的決戰,還是人們瑣碎的對話,都有值得拿出來說的地方。

人們開始想,要去烏爾島上的哪裡,要在島上做什麼。

下一次潮退,那邊應該會很熱鬧吧。

有人想採藥,有人想狩獵,有人想去給紅龍掃墓,順便帶點食物祭奠牠。

這些事情,相比於激烈的決戰,是很小的事,但也代表著一切重回正軌——重回那數十年已然與露瑪島上的居民脫節的正軌。

「在想什麼?」瑟琳走到她旁邊。

「鏡花新故事的一些細節。」

瑟琳沉默了一會兒。

「不要有我喝酒那一段。」

「一定有。」

「……」

「而且會很詳細,因為妳害我從幾百公尺的高空來到這裡,哼。」

「妳瞧,前幾天在跟龍族陰魂們說著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傢伙,現在卻計較起這樣小肚雞腸的事了?」

「哼,這只是抵銷!」茉璃撇過頭。

「……」

「算了,我確實有點責任,就隨妳去說吧,反正——」

「大夥們應該會聽得很開心。」

兩人躺在小屋外的岸邊,看向夕陽下的烏爾島。

「標題呢?」經歷一陣沉默後,瑟琳突然開口。

茉璃想了一下,海風輕輕吹動她粉色的長髮。

「還想不到。」

瑟琳皺眉。

「有那麼難想嗎?」

「那妳取。」

「《去打龍結果遇到大魔王》。」

「超級難聽。」茉璃像在看個大傻瓜一樣看著瑟琳。

「是這樣嗎?」

「完全沒有客人會想聽喔。」

「《討伐巨龍結果發現真凶另有其人》。」

「像是會出現在某些討論版上的奇怪文章。」

「《爆力癒術師之扁龍就拿出真本事》。」

「土爆了。」

「《茉璃幻想3-翠焰之天穹》。」

「妳成分也太複雜了。」

「《Nitsuryu-Wyvern die twice(雙龍-翼影雙死)》。」

「太地獄了,缺德,所以我說妳也揉太多梗了。」

瑟琳停止無止盡的亂取故事名稱,兩人相視而笑。

豆子站在沙灘邊張開翅膀,「嘎——!」對著漲起的潮水嘎嘎亂叫。

茉璃笑了,她翻開筆記本,在這次旅行最後一頁寫下:

——事件圓滿落幕。

她看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

——所以,這次應該算是相當成功的討伐。

「討伐啥,一塊水晶?」瑟琳從旁邊湊過來,看著正寫著字的茉璃。

「我們可以說——我們討伐了一整群的龍?」茉璃合上筆記本,轉頭對瑟琳笑著。

海水一點一點漫過遠方的礁石,夕陽將她與瑟琳的影子拉得很長。

茉璃笑著轉過身,朝已經亮起燈火的村子走去。

「也可以說——討伐了一個不太好的結局。」

瑟琳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才跟上去。

「……太文青了。」

「我就知道妳會這樣說。」

「一點都不像我喜歡的風格。」

「但我會寫『狩魔人瑟琳友情出演』。」

「我會用我的方式把故事跟大家說。」

「喔?」

「反正我不是得去妳店裡打工一陣子嗎。」瑟琳托著臉頰,頗有些無趣地打了個哈欠。

「那倒是,不過如果妳忘了說在木箱子上的那一段,我會打斷妳,然後有聲有色地跟大家演繹——」

「妳——!筆記本給我!」

「才不要——!」

「我要讓妳忘光光!」

兩人的聲音沿著海岸一路傳遠。

身後,漲起的潮水重新覆過連接兩座島嶼的道路,礁石一塊一塊沉入升起的海平面,直到最後,只剩下海面波光粼粼幾許。

可是那條道路將重新成為這座島上居民重要的一部分,即便它有時隱於水面之下,又或是曾經,它隱於歲月之中。

此刻島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潮退時,一定還會有人再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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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更新:2026年09月26日 1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