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璃啊——」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茉璃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當初決定動用從赫妮琳斯那裡買來的碎片時，她早就猜到，回來之後八成免不了被小千唸上一頓。
「妳知道我要說什麼吧？」千琉奈坐在櫃檯前，兩手托著下巴，看著櫃檯後露出苦笑的茉璃。
「嗯……我知道。」
「雖然妳這次勉強還算是在規則邊緣打轉，不過照規矩，我還是得唸妳幾句。」千琉奈稍稍坐直了些，表情變得比平時嚴肅得多。
「那種東西不是能隨便拿來用的。要是妳造成的影響再大一點，大到需要薇特莉爾介入修正——」
「妳和瑟琳的所作所為，極有可能在修正中被一併抹去，化為泡影。」
「若真變成那樣，我也幫不了妳。」她停了一下，語氣稍微放輕。
「……嗯。」茉璃低下頭，看起來活像個正在挨訓的小孩子。
「不過啊。」千琉奈盯著她看了幾秒。
「……嗯？」茉璃悄悄抬起頭。
「換作是我站在妳的位置，估計也會做一樣的事。」千琉奈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茉璃的頭。
「咦？」
「好啦，至少妳是在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動用那東西，影響也沒有擴大到需要介入修正的程度。」
「而且——」她嚴肅的表情柔和了些，「規矩歸規矩，但私心上，我認為——妳和瑟琳做得很好。」
「因果的規則從來不講人情，可人會。」
「有時候，也正因為人會做出那些規則本身永遠不會做的選擇，故事才會變得不一樣吧。」
「……所以，不會禁足我吧？」茉璃委屈巴巴地問。
「不會啦。不過這次的事值班人員那邊已經有紀錄了，
時楔枝果也有一些反應。」千琉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手指。
「所以，得罰妳抄一份外出守則，等妳有空再去薇特莉爾報到就行。」
「我今天來這裡，又不只是為了唸妳。只是基於身分，該說的還是得說……」千琉奈在櫃檯前重新坐好，嘴角微微揚起。
「來杯奶茶。」
「再附贈一篇——妳覺得最難忘的故事。」茉璃愣了一下。
隨後，那點一直懸在心上的擔憂總算徹底散去。
「好啊。」她熟練地拿出杯子，開始替小千泡起奶茶，熱氣慢慢升起。
「那就……跟妳說一個『龍劍聖女』的故事吧。」
小千捧起剛泡好的奶茶，杯口的熱氣在她眼鏡前輕輕散開。
茉璃靠在櫃檯後，想了一會兒。
「這個故事啊……其實是我這趟旅行途中聽來的。」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類跟龍族幾乎恨不得把彼此從世界上抹掉的時代。」
小千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奶茶。
茉璃則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比劃。
「至於究竟是誰先開始的——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有人說，最初是龍襲擊了人類的村莊。牠們用爪子撕裂人的身體、用火焰燒毀房屋，奪走土地和食物，甚至降下詛咒。」
「所以人們開始獵龍。」
「但也有人說，那些故事本來就只是源自恐懼。」
「真相到底是什麼，早就被後來發生的事情蓋掉了。」
後來，人們只記得龍殺了人。
龍族只記得人殺了龍。
一場報復帶來下一場報復，一條龍的死亡換來一個村子的毀滅，一個村子的毀滅又換來更多獵龍者拿起武器。
第一次留下的爪痕是誰的，第一把揮出的劍又屬於誰——
再也沒有人記得。
甚至，也沒有人在乎了。
直到有一名少女出現。
「大家叫她——『龍劍聖女』。」
茉璃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
「她的身體裡，同時流著人類和龍族的血。」
「她可以和龍簽訂契約，把龍魂化為自己手中的巨劍。據說她一個人，就有阻擋百千龍群的力量。」
「很強喔。」
小千抬了抬眼。
「聽起來確實很強。」
「可是，最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茉璃輕輕笑了一下。
「她明明有那麼強的力量，卻一直在想辦法——不要用它殺死任何一方。」
面對龍群時，她只讓自己的力量足以攔住牠們。
面對人類時，她也從未要求人類向龍族屈膝。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訴雙方：
戰爭應該停下來了。
然而，最先刺向聖女的劍，甚至來自她試圖保護的人類。
有人把她視為背叛者。
有人認為，一個替龍族說話的人，根本不配站在人類這邊。
於是劍鋒刺穿她的心臟。
又刺穿她的喉嚨。
小千握著杯子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茉璃也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第一次聽到這裡的時候也是這個反應。」
「很痛吧？」
「嗯。她雖然不會那麼容易死，傷口也會很快癒合……可是痛覺是真的。」
她一步也沒有退。
傷口在劍刃拔出後重新癒合，少女依然站在那裡。
並不是因為她感覺不到疼痛。
恰恰相反。
所有人都能從她的表情看見痛楚。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能看見她沒有動搖。
她願意背負那些東西。
並繼續向人與龍伸出手。
「後來，她遇見了龍族六首之一——『日之龍』。」
日之龍同樣厭倦了戰爭。
牠看過太多自己的子嗣死去，也明白繼續廝殺，只會產生下一代的仇恨。
但牠並沒有因此原諒人類。
牠提出的條件很簡單。
人類必須真心為自己曾經對龍族做過的事情悔罪。
而龍族，也必須為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向人類獻上同等的歉意。
「不是哪邊跪下來求另一邊原諒。」
「是兩邊都得承認——自己做錯過事情。」
小千微微笑了一下。
「這倒比很多傳說公平。」
「對吧？」
茉璃也笑了。
於是，龍劍聖女與日之龍締結契約。
一人一龍開始走遍世界，尋找其他龍首。
途中，也有幾名不知道從哪個世界來的旅人加入她們。
有的龍首沒有興趣幫助人類。
有的仍然不能原諒過去發生的一切。
但最後，火之龍也與聖女締結了契約。
其餘龍首即使沒有站在人類一方，也陸續下令自己的子嗣退出戰爭。
「不要再打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人類當中依然有人渴望獵龍復仇。
龍族當中，同樣還存在著無法放下血仇的群體。
而其中最激烈的一派——
正是由「夜之龍」所率領。
夜之龍無法理解其他龍首的選擇。
在牠眼中，人類殺害了太多龍族。
選擇與人類和解的同族，也等同背叛了死去的龍。
最後，聖女與日之龍在南域的大海上找到了牠。
談判失敗了。
那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海面被力量撕裂，天空幾乎被巨龍的身影與巨劍遮蔽。
可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夜之龍本身。
而是牠最後做出的選擇。
「牠把自己的仇恨……變成了一種叫作『污穢』的東西。」
茉璃的聲音稍微低了些。
夜之龍試圖讓那份憎惡散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那不是單純的毒，也不是疾病。
它會侵入生命。
扭曲意識。
最後連被污染的存在自己想做什麼，都不再重要。
只剩仇恨。
只剩攻擊。
只剩下把下一個人、下一條龍拖進憎惡之中的衝動。
直到那時，原本仍不願幫助人類的龍首，也終於放下了最後的堅持。
因為那已經不是復仇。
如果所有龍都失去自己的意志，只剩夜之龍的仇恨——
那麼就算人類全部消失，也不會有任何一條龍真正得到想要的東西。
於是，其餘五位龍首將自己的力量，同時借給了龍劍聖女。
那或許也是她一生中最強大的一刻。
五龍的力量與她締結臨時契約。
龍魂化成巨劍。
與她同行至此的異界旅人也一同投入戰場。
最後——
污穢的蔓延被阻止了。
而徹底被仇恨吞沒的夜之龍，也倒在了南域的大海之上。
鏡花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春日的光落在木櫃檯上。
小千看著茉璃。
「然後呢？」
「然後啊……才是我覺得這個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茉璃笑了笑。
「因為打倒夜之龍以後，故事沒有寫一句『從此大家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就結束。」
戰爭留下來的東西還在。
失去家園的龍還在。
被毀去故鄉的人還在。
甚至仍有龍族憎恨人類，也仍有人類憎恨龍族。
於是聖女去了龍族的聚落。
她替失去故鄉的龍重建家園。
有些龍依然無法原諒人類，甚至將利爪刺進她的身體。
她沒有還手。
只承受那些疼痛。
不是因為她認為傷害是正確的。
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些仇恨，不會因為一場勝利就突然消失。
之後，她也在人與龍再次發生衝突時出面調停。
誰挑起事端，就制止誰。
沒有因為自己是人類的一部分就偏袒人，也沒有因為體內流著龍血就袒護龍。
時間慢慢過去。
人與龍之間那條曾經像永遠無法跨越的界線，也終於一點一點淡了下來。
「不過，她還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與夜之龍一戰幾乎耗盡了她原有的力量。
將借來的五龍之力歸還後，她大部分時間只能待在一座高塔裡休息。
很多原本必須由她處理的事，都改由日之龍代勞。
而且——
夜之龍雖然死了。
牠留下的污穢卻沒有完全消失。
散落世界各處的殘留，仍然可能在某一天重新侵染生命。
龍族本身沒有完全淨化它的能力。
只有與日之龍力量合一時的聖女，才能真正把那些東西清除。
所以她偶爾還是會離開高塔。
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找到那些從舊時代留下來的憎惡，一點一點把它們清除。
只是每一次，都需要很久才能重新恢復。
「她最後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那些沒有被找到的污穢，會再次孕育出下一個夜之龍。」
茉璃說完後，鏡花裡只剩奶茶杯裡冒出的熱氣。
小千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妳覺得這是妳這趟旅行裡最難忘的故事？」
「嗯。」
茉璃趴在櫃檯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因為它不像是在說『有個很厲害的人打敗了壞龍』。」
「比較像是……」
她稍微抬起眼。
「有一群已經互相傷害太久的人，終於有人願意先停下來。」
「而停下來以後，才發現真正困難的事情——其實才剛開始。」
小千望著她幾秒，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然後端起奶茶。
「嗯。」
「這杯奶茶附的故事，確實滿值得的。」
茉璃眨了眨眼。
「只有滿值得？」
「要加價嗎？」
「那倒不用。」
鏡花裡重新響起了輕輕的笑聲。
最終更新：2026年09月28日 00:19
